搬家記
日前我們進行了來美國之後的第七次搬家,從舊金山灣區東部搬到南灣矽谷,暫時租住。雖然前幾天家具箱子已經打包,由搬家公司提前運到了新居,我們還是收拾了滿滿一車東西,一家四口連同塞進籠子裡的小鳥Hana,浩浩蕩蕩向南遷徙了五十公里。從郊區的「遠大新」搬到城裡的「老破小」,算不上是一件令人歡欣鼓舞的事情,不過郊區雖好,先生上班太遠,往返通勤時間超過三小時,十年堅持下來已經身心俱疲,確實是時候搬得近一些了。
搬家其實只用了一上午,但是接下來的安頓適應用了一周。先是卸貨所有帶來的物品:衣服掛起,床單鋪開,咖啡機、飲水機、打印機、電飯鍋一一擺放。我們顯然離極簡生活斷捨離的標準差得很遠,連小鳥也需要安裝一個新籠子。孩子們坐在地上一大堆雜物之間裝鳥籠,我來來去去不時被絆倒。Hana倒是對這新奇的陣仗感到興奮,撲稜稜一個勁兒地繞著我們三個盤旋,我趕到哪裡牠就飛向哪裡,使我不僅得小心腳底下,還得注意頭頂上。
等到把所有的架子桌子都占滿了,才看出來至少還需要一個儲物架、一個衣櫃和許多其他生活必需品,於是又跑到好市多採購,回來繼續坐在一地零碎中安裝歸置。這回Hana參與度更高了,直接在東西間跳來跳去。一個小零件不見了,大家四處尋找,眾裡尋它千百度,驀然回首:嘿,在小鳥嘴裡叼著呢。
好不容易架子櫃子裝好,被東西占滿的地板重新清空可以自由行走,螞蟻大軍急忙殺來湊熱鬧。早就聽說老房子螞蟻多,但還是沒想到牠們會無孔不入,大的小的至少兩三種,全家又開始殺螞蟻。這時指望小鳥發揮點啄食螞蟻的生物本能吧,Hana卻早早飛離戰區,躲進自己的籠子大吃人造食品,真是除了添亂全無用處。
對生活的變化我通常都比較抗拒,何況搬家過程勞神勞力,令人沮喪。但是經過一周的勞碌,到了周末,租來的房子總算有了點樣子。
傍晚第一次有閒心走到後院,老房子院子挺大,一棵長得極為茂盛的蘋果樹結滿又紅又大的果實,過去的住戶大概沒時間摘,地上落滿了蘋果,有的已經開始腐爛,發出成熟的香氣。一隻通身漆黑的小松鼠看我出來,急忙從樹梢溜到籬笆上去,一邊遠遠觀察著我的動靜,一邊用小爪子捧著果子啃。
孩子們適應力強,早就門前門後瘋玩起來。姊妹倆輪流練發球,按照教練的建議,用力把排球打到房頂上去,妹妹興奮地對我大喊:「媽媽,這裡比咱們家還好!」為什麼?我挑起眉毛不解,妹妹補充:「以前的房子是二樓沒法練發球,租來的地方是平房,我們終於可以往房頂發球了,哈哈。」也許是受妹妹的影響,也許是勞累之後總算輕鬆下來,我覺得心情也像西邊的天空一樣,被夕陽映照得漸漸明亮起來。
其實我像孩子們這般大的時候,也為了上學搬過家,也是租來的房子。那時候大家居住條件都比較差,從我出生,我們一家三口就一直住在爸爸工廠的單身宿舍筒子樓,廚房廁所都是公用的,全家就擠在一個十多平米的小單間。
爸爸後來脫產讀大學,畢業之後由工人升至工程師,我們家才有機會搬進一棟新樓房,除了自己的衛生間、廚房,我甚至有了自己的房間,那時候別提多開心了。不過新房在郊區,學校管理混亂水平很差,所以父母想方設法把我轉入城裡一所比較好的中學,但城裡路途遙遠,爸爸提出為了方便我上學,平時我們要在中學旁邊租個平房居住。
我當時心裡很沮喪:平房小區的衛生間是戶外的公共廁所,廚房是露天煤爐,甚至沒有集中供暖,這不是走回頭路嗎?我那時怎麼會想到父母的犧牲呢,他們辛辛苦苦半輩子好不容易搬進新房,又要為了我孟母三遷去住老破小平房,也需要做很大的心理建設吧,自己卻對此茫然不知,只是自顧自生著悶氣。
平房其實還是爸爸好不容易找同事托關係租來的,裡外兩間,門口有一條狹長的菜地,種著一溜兒向日葵,但是大概房子在背陰的角落陽光不好,向日葵看著都無精打采。一走進去,房間裡發霉泛黃的牆壁,覆蓋著一層灰土的水泥地面扎進眼睛裡,我都快哭出來了。
爸爸給了我一張小凳子讓我坐在門外,遞給我一本講美國中學生活的小說讓我看,我一面翻書一面看父母忙來忙去,心神不定。
現在回想起來,我媽是個極有生活智慧的人,她帶來一大捲一人多高的白紙,大張大張地裁開,爸爸用圖釘結結實實地按在牆上,破敗的牆皮被遮住了,房子好像被重新粉刷了一樣,潔白乾淨起來。
接著父母到處搜羅或者借來的舊家具開始搬進去,吱吱呀呀的舊木頭床,油漆斑駁的儲物櫃,沒有合適的寫字台,我媽乾脆從中學教室搬了一張淘汰的課桌,爸爸則手忙腳亂地裝蜂窩煤爐子架起煙囪。我剛被雪白牆紙提高一些的心情又低落了,不知道是被試爐子的煙嗆的,還是心情確實沮喪,我眼裡真的起了一點淚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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