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前那一天
四月三十日,每年都會出現一次,對世人來說是平凡得不留痕跡的二十四小時,但於南越存活下來的華僑,一九七五年的四月三十日,是一個生命的轉捩點,它將我們的命運,推向凡人、神衹均無法逆測的未來。從那一天開始,伴隨而来的是夜夜惡夢惶惶不可終日,今天不知明天,生不如死,但又不知何時會死。
在此之前,雖然戰爭數十年,但因非戰區,偶聞炮聲,甚至手榴彈、計時炸彈擦身而過也視若等閒,工作照做,飯照吃,報紙天天如常岀版,從未料到,有朝一日,風雲變色至此。
七五年春節過後,越共揮軍南下,勢如破竹,南越政府軍節節敗退,士兵沿途脫掉軍裝,混入人群中逃亡;其時消息被封鎖,人民均蒙在鼓裡。香港表姊來信,提醒要準備應變,我們尚以為西貢(即現在的胡志明市)是首都,應該守得住。直到替代阮文紹總統的臨時政府宣布談判失敗,要求政府軍放下武器,大家才如夢初醒,原來大勢已去。
四月三十日中午,北越武裝部隊長驅直入西貢,不損一兵一卒,沒有遇到扺抗,北越部隊的坦克車,推倒總統府前面白色鐵柵欄,掛上北越紅旗,向世界宣告解放南越,國家統一,胡志明萬歲。我們住在華人聚居的堤岸,距西貢約五公里,連炮聲也聽不到,直到北越軍隊跑步進城,大家才面面相覷:南越淪陷了。
一場震撼全球的二十年戰爭,居然以不見鮮血、沒有生靈塗炭的場面結束,說是奇蹟也不為過。市民正慶幸能平安活下來,殊不知苦難正在後頭,淪陷後的日子,非身歷其境,無法形容,更無法想像。
回說四月二十九日,政府宣布戒嚴,人民外出格殺勿論(後來才知道市面已是無政府狀態,政府軍與治安機構已經星散逃亡),後知後覺的人乖乖留在家裡,洞悉先機者紛紛開車到西貢白藤碼頭,雇小舟到公海找美國軍艦拯救。
四月三十日之前,除了少數軍政人員、特殊身分者有機會撤退之外,就是這批幸運兒成為一九七五年第一批被美國收容的難民,拜先知先覺所賜,他們的命運比歷經三年多苦難、最後投奔怒海的難胞幸運得多。
四月三十日奇景之一就是:沿著往碼頭的路上有許多被遺棄的車輛,車主甚至好心地把車匙留在駕駛座,隻身離去。
之後的日子,不是逼害,就是排華,商家財產遭沒收,有錢人被清算,人民被集體趕到所謂的新經濟區,智識分子、教師被逮捕,前軍人被關進集中營……,至此,天天無寧日,當時有一句流行口號:如果電燈柱有腳,它也會岀走。
政權更迭後,人人視死如歸,能逃即逃,幸運者成功到達彼岸,不幸者有全家葬身魚腹,時也,命也,問蒼天稚子何辜?庶民何罪?倖存者蒙上天垂憐,沒死在戰亂,不歿於海濤,仰望雲天,叩首之餘,能不感恩、能不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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