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杏
六十多年前,我在安徽某縣城第一小學讀二年級時,由於父親沒文化受排擠,工作被調動到該縣最北邊的幾百畝鹽鹼荒地,去開辦縣委機關直屬的果園場,我們全家都搬去了為辦果園場才在荒地上倉促建起的場部,也就是幾排土坯房子,我讀書的學校也從縣城一小,變成了離果園場三里多路遠的鄉村小學。
記憶中那個鄉村頗大,有一百多戶人家,方圓幾里路外的小村莊都沒有學校,要讀書的孩子都是早出晚歸來這個大村的小學讀書。這個村莊東面靠著山坡,山坡上種了很多杏樹和石榴樹,當地村民都很擅長種果樹,每年夏天收穫的杏子和秋天收穫的石榴,便是村民們的經濟來源。
我轉學過去時是九月份,新學期開始;到了第二年春天,我已基本適應環境,與當地孩子玩在一起。杏花開滿山坡時,我們這些不是本村的孩子,因路遠中午不能回家吃飯,匆匆吃完自帶的乾糧,就三五成群地去村東山坡玩耍,看杏花,捉蝸牛,撲蝴蝶,逮螞蚱。那時也沒什麼作業,每天除了上課就是玩,回想起來,那真是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就在這無憂無慮中,我卻有了人生中第一大遭遇。六月的一天中午,我們一群二、三年級的女孩子去山坡玩耍時,突然有人看到有一棵果實纍纍的樹上,青杏開始顯出淡淡的黃色,我們正在指指點點地觀看,不知從哪兒跑來幾個調皮又膽大的男孩子,他們撿起地上的石塊朝著杏樹扔去,被擊中的杏子紛紛落地,他們迅速撿起一些比較成熟的杏子,眨眼間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我和在場的幾個女孩子看著地上的青杏,出於好奇和好玩,也都撿了幾個放在口袋裡。正要往回走時,來了一個巡山老頭兒,他看到地上還有青杏,頓時火冒三丈,罵罵咧咧說:「你們是誰家的孩子,從小就不學好,破壞果園,膽敢偷生產隊的杏!」
說話間,年齡稍大反應快的孩子見勢不妙,都撒腿就跑,回了學校。只有我和另一個小女孩似乎嚇傻了,站在原地未動,想向老漢解釋事情經過。沒想到他根本不聽,一手一個抓住我們的領口,口口聲聲譴責我們偷杏,把我們領進一個小草屋關了起來,說是要叫家長來賠償損失才能放我們回家。
兩個小女生哪裡經歷過這些?內心充滿冤屈,又沒有機會和能力為自己辯解,以為自己闖了彌天大禍,擔心下午不能回學校上課,又不知父母知道後會怎樣懲罰自己,愈想愈怕,兩人都坐在地上大哭不止。小屋沒有窗子,也不知道我們哭了多久,只記得腦海中充滿了恐懼,以為從此以後被人認為是小偷,真是再也無法見人。當時恨不得有個地縫能鑽進去,再也不用出來。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門縫的光線漸漸變暗,我們又餓又怕又無可奈何,到最後竟然都睡著了。
來解救我們的是我們的媽媽。她們幹完一天的活兒回到家,不見自己的孩子,就找別的孩子打聽,一路問尋,來到山腳下關押我們的小屋,踹開門把我們領回家去。
第二天母親就去找了隊長評理,要找看山老漢算帳,他怎麼能那麼狠心把兩個小孩嚇成那樣。隊長說不要跟那個老傻子一般見識,等杏熟了,他會派人送杏來給孩子壓驚。
依稀記得那年是有人送了杏來,可我卻連嘗都不想嘗。估計是童年的遭遇陰影難散,至今我看到杏子,仍然沒有任何購買和消費的欲望。
雖然那件事過後,在學校從來沒有人在意或提起,而我似乎從那以後,就失去了童年的天真和對人的信任,有了「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的自我保護意識,也明白了生活中會有「不白之冤」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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