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談死
後山一大片山林被城裡的一個大老闆承包去了,推土機開進了山,轟隆隆作業,也就幾天,半片山被挖了個遍。推土機挖到半山腰,停下來了,前面是一個空墓穴,墳頭上整理得清清爽爽的。司機知道這個墓有主人,不敢往前作業,在農村要是挖了人家的墓穴,那可不得了。
一個老頭一直坐在遠處,他走過來,說:「這墓是我的,你們挖吧。」司機看看老頭,不敢挖。老頭再說:「挖吧,這墓穴是我的。」司機這才信了。
農村是有活人墓穴的,我小時候經常看到有人自己親手建築自己的墓。築墓那一天,儀式非常肅穆,需請山神地煞,行跪禮,邀請風水先生和法師前來堪輿和行法。墓建好了,便是一個人有了歸宿。
我爺爺是老式知識分子,在舊政府裡管過教育,寫一手好字,作一手好文章。他通透易經,說是晚年他上山看到「好地方」,便會高興地躺到地上,說以後死了要這樣築墓、這樣安放。
現在來說生生死死的問題,大家會覺得不吉利。而在我的「鄉愁」記憶中,村人談死,如同談生。
曾祖母三十歲就做好了棺材,當時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有做棺材的錢,曾祖母的娘家人都說她有福氣。棺材沒地方放,就放在堂屋裡,旁邊放著八仙桌,一家人在棺材前用餐。不知過了多少年,那口棺材移到了樓梯下,我小時候就在曾祖母的棺材邊玩耍,從上面翻到下面。
每年過年,曾祖母會用乾布擦淨上面的灰塵,露出斑駁的桐油紅。那口棺材放了六十多年,直到九十三歲才用上。曾祖母無疾而終,臨終前她交代我母親,壽衣在哪、嘴裡含的銅錢在哪……,全都準備好了,這些細碎的「死亡程序」,曾祖母也許在腦海中保存多年了。
曾祖母的葬禮是按她生前的遺願辦的,葬禮過程中,我沒有感到傷心。當八大王抬著曾祖母的棺木上山,黃土掩埋了那口熟悉的棺材,我才突然醒悟過來,這個世界上我失去了一個親人。我開始哭,哭得一塌糊塗。
那年我剛剛二十歲出頭,高考不中,人生迷茫。
我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沒有給我留下多少快樂的事情,給我最深刻的記憶就是死亡,因為在各式各樣的老屋裡,總擺放著大大小小的棺材,這具是李大伯的,那具是王大嬸的。有時候村道上遇上他們,我就會想,他們有一天會死的,會躺在棺木裡,然後由村裡的年輕人抬著上山。
那時的死,過早地被透支了,是掛在嘴邊的,大家都習以為常。一個親人的離去,葬禮程序的意義遠遠超過了悲痛的意義,我極少看到有村人因為失去親人而一蹶不振,往往會在出殯後的第二天,他們勞作的身影就會出現在田地裡,仍舊揮汗如雨。
是死亡的透支讓「失去」變得麻木,或者說是死亡的耳濡目染讓人看淡了死亡。這是我二十多年農村生活給我的「底氣」。
死都不怕,生又有何懼。我經常這樣來想,無論人性慘淡時刻,還是得意忘形之際,總是想起我的曾祖母,她拿著一把舊蒲扇,背靠著自己的棺木,給我講鄉野裡的離奇故事,那些故事我聽了很多遍,仍然百聽不厭,那蒲扇的風柔柔的,在蛙聲一片中,我沉沉地睡去。

FB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