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同學錄憶良師

在殯儀館送走了七十二年老友後，我又一次翻看這本同學錄（見圖），它記載著許多往事點滴，還有同班同學和老師們的照片。封面印著一九五三年，那年我在香港壽山中學初中畢業。

封面上字體的金色已有部分脫落，變成黑色，實在難看，就像同學錄的主人一樣，那張面皮老得令人不忍卒睹。試問有誰經得起歲月的摧殘，畢竟是七十二年的刊物了。幸而它的內頁保持完整，白紙雖泛黃，但圖片尚可辨認。

讓我抄出內文的幾句話，那是班導師袁昌本老師寫在我照片旁的評語：「是本班小弟弟，天真活潑，和藹可親。有一個靈活的腦袋，愛好文藝，對新詩尤有心得，是本班學術組幹事。品學兼優。」

「品優」是毫無疑問的，我是個比較內向的孩子，少時從不曾惹過任何麻煩；但「學優」則是過譽了，我只是個稍用功的學生罷了。那使我想起一年前入學時，初中二未念完就從廣州市搬去香港，考入學試時，英文成績太差，學校叫我重讀初中二，我不肯，結果在校長面前答應勤力追趕，初中畢業時才追上班中水平。

入學前的那個暑假，我從外地赴香港，寄住在父親朋友的辦公室，手上無任何書籍可讀，我自己買了一本冰心詩集為伴，因而對文學產生興趣。那時學生要寫周記，由班導師評閱，袁老師發覺我對文藝的興趣，就把編壁報的責任交給我。

袁老師也擔任我們的國文課老師，我在班中的成績不錯，他對我有很好的印象。初三課本選有一首李清照的「武陵春」，那一句「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至今猶記。那是由袁老師導讀的，是我讀到的第一首宋詞，由那時起，我喜歡上讀舊詩詞。

那一年發生一件小風波。我們班中有幾個愛好打籃球的同學，課餘走去附近另一間中學打友誼賽，那間學校據說是左傾的，此事被學校當局知道，很不高興學生跟那間學校有交流活動，並令班導師留意此事。

袁老師心想約打籃球賽，一定會有書信往來，班中善於執筆者，非我莫屬，於是找我去問話，想找出線索。當時他態度嚴肅，我卻對該事毫不知情，原來是個美麗的誤會。袁老師對我的誤會，不曾惹惱我，反而令我樂了。

初中畢業後，我家搬到郊區開農場，我也就轉學了。其後十數年間，只有同學喜慶的日子，才會見到袁老師，包括我自己的婚宴。他和學生的關係好，學生們的婚宴必定邀請他，而他逢請必到。

但輪到他自己結婚時，就覺得難辦了。他是個職業教員，教過的學生無數，不可能給大家發請柬，因而決定不請學生。袁老師比較遲婚，他結婚時，我的妻子正好在教高三女生家政課，在某一間中學跟袁老師同事，我這個學生就以配偶的身分參加了他的婚宴。後來他還把那夜送客時，跟我們夫婦握手的照片寄來，至今還保存著。

後來我和袁老師先後離開香港，我移民美國，他去了加拿大。一九九七年我和家人從紐約開車去多倫多度假，住在一個初中同學家，那晚他帶我去找袁老師，那是最後一次師生見面。

突然想起，當年袁老師在我的周記本子寫過一句話：「文化與宇宙共存。」其他的不復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