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腰桿的母親

母親生於廣東省貧瘠的客家山村，是家中的長女，有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家裡原有幾畝薄田，但食指浩繁，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仍難以為繼。不幸的是母親十歲時，外公交了同村的損友，嗜賭成性，將家中的薄田賭光了。此後家裡真是殘破不堪，外婆請同村的長輩帶外公去海外謀生，以遠離這些損友。

外婆堅強地操持家務農活，盼望能將五個子女拉拔大，撐起這個家，奈何困難重重，只好將母親和小姨送養。母親在十一歲時完成五年級課業後，被送去鄰近村子父親的家做童養媳，她的小妹送給較遠的親戚家寄養，從此以後，這個家再也不是一個完整的家了。

父親是長子，下有三個弟弟和兩個妹妹，也是個大家庭。自小就聰慧的母親，知道自己的處境，忙碌不息，幫忙家務，亦是農活的好幫手，甚得祖母的喜愛。母親說她都和祖母一起睡，冷的時候，祖母會用小竹火爐溫暖她的腳。母親雖只念到小學五年級，但幫祖母記佃農的帳務，有條有理從未出錯，照顧小叔和小姑們亦如自己的家人，祖父母對母親都讚美有加。

小小的年紀離開自己的家，雖距離不很遠，但要想回去看看媽媽和弟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常常是經過家門而不入，要不也是匆忙問候即離開；小小年紀對家的溫暖渴望，常令她夜裡哭泣。而外公去海外謀生後，即音訊全無。母親就在這種環境中逐漸成長，有如一株強勁的小草，在逆境中，不畏風吹雨淋，挺直腰桿，繼續她的未來人生。

父親在家鄉的師範學校畢業，一年後參軍加入抗日戰爭，一去八年都沒消息，母親在家侍奉公婆，等待父親的歸來。抗戰勝利，父親回到家鄉，和母親完婚，原以為可以太平過日了，未料內戰又開始，母親怕又要失去一個家，決定隨著父親餐風露宿。

內戰失利，父親隨軍撤離至台灣，船位有限，眷屬不能同行，母親只好返回家鄉。那時我的姊姊剛學會走路，我也只有兩個月大。家鄉的政治氛圍詭異，常有人上門找父親，母親心思縝密，覺得災難即將到來，毅然決定，挺直腰桿，背著襁褓中的我，牽著走路不穩的姊姊，提著一個小籐箱，踏上尋夫之路。

她拿著一張小學校長開的路條，從家鄉山區翻山越嶺，遇過搶匪出沒、野獸咆哮威脅，歷經千辛萬苦到了香港，感謝上蒼垂憐，排除萬難搭船到了基隆港。幸運地，母親在基隆港偶遇父親軍中的小傳令兵，讓我們找到了父親得以團圓。

異鄉生活的陌生，遠離熟悉的家人，一切從零開始，更要融入新的環境，著實不易。母親提到剛到台灣時，軍中安置我們住在中山北路鐵路旁的鐵皮屋，只要火車經過，就有擾人的汽笛聲和震動感，因陋就簡也住了幾年，我四、五歲時，才搬入政府興建的眷村。

那時父親年輕，階位不高，分到最小的一條通小房。我依稀記得父母親將正房租出去，以增加收入，維持日常生活；而我們住在簡陋的小閣樓上，晚上常有老鼠的吱吱聲和竄跑聲。

從父親的日記中得知，民國四十幾年（一九五○年代），他每月的薪水才五十二元。要維持六口之家，只能開源節流。

父親是軍人，常常要離家外調，有時數月才能回家，因此一家子的日常都要靠母親張羅。從小在特殊環境中長大，母親有著剛強的求生意志，雖念書不多，但溫文有禮，端莊得體，有著客家人的硬頸精神，挺直腰桿為了這個家而辛勤忙碌不息。

從小母親給我們的座右銘就是：「君子只要正道得到的財物，絕不要不義之財。」她憑著一雙粗糙的手，縫製軍衣褲，繡花桌巾桌布，在狹小的前院裡養雞、養狗，節日時幫鄰居磨糯米、包粽子等，經濟起飛時，更組裝聖誕燈飾及玩具等。當眷村許多鄰居家傳來衛生麻將的喧囂聲時，母親仍挺直腰桿為這個家忙碌奮鬥。

我們家四個子女，在不富裕但父母溫暖有愛的生活中長大，男有份，女有歸。平凡偉大、勇敢慈祥的母親，給了我生命，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親情深似海，恩情永難忘。

時光飛逝，母親已逝世近二十年，如今要見母親只能在夢裡。她愛的光芒如星星月亮般永不止息，若時光能倒流，我多麼希望在她身邊聆聽她的教益，陪她在屋外散步流連，聽她述說遙遠家鄉的軼事，以及想念迢迢家園和外婆及家人，千山萬水也盼望母親能尋得歸去的路徑和他們團圓。

而今而後，我心裡知道，我那如大樹般挺直腰桿的母親，正走在通往故鄉永恆的路上；母親，我寜願相信，您正走在通往天國永恆的路上。母親我永遠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