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瘸一拐的恩師

高中時期正值我青春萌動，情緒經常起伏很大，因為總覺得自己成績不理想，備感壓力，長期處於低落狀態，甚至曾閃過輕生的念頭。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正受輕微的抑鬱症困擾。如今回想，正是我的恩師韓式厚，把我從那段灰暗日子中「搶救」了出來。

高中畢業後，我順利考上大學。後來聽同學說韓老師患肺癌的消息，隔年中秋，我帶著月餅回母校想探望恩師，卻從他的一位親屬口中得知，他不久前已離世，還是在極度痛苦中走的。我錯過了與他道別的最後機會，悲傷與懊悔長久縈繞在心，久久不能平息。

我與韓老師的緣分始於高二，他任我們文科班的語文老師。第一堂課情景猶在眼前，上課鈴聲響起後，全班四十多個學生靜靜等候，教室門被輕輕推開，一位中等身材、穿著普通的老師走了進來，他大大的頭、略黑的四方臉上帶著微笑，眼神炯炯有神，左手拿著教材。我們立刻注意到，他右腿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登上講台還得靠手吃力撐扶。

他站定後自我介紹，我們才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韓式厚老師。在我們這所全市屬第一的高中，他的語文課是大家公認最出色的。

韓老師的課別具一格。他從不死板照本宣科，而是信手拈來古今中外的典故與名句，配上他那宏亮有力的嗓音，總能讓全班同學聽得如痴如醉。我很著迷他的講課風格，開始在語文上下更多功夫，尤其是作文方面，每次作文題我都投入相當大的心力完成，有幾篇還在課堂上被他點名表揚。韓老師曾鼓勵我多加磨練文筆，說我未來在寫作方面必有成就。他的肯定，讓我信心倍增。

那時的我，正處於情緒低谷，心中時有黑暗閃現，卻從未向他吐露分毫。不知他是否察覺我的異狀？無論如何，他的鼓勵如及時雨，灑在我枯竭的心田，逐漸把我從人生迷惘中「搶救」了出來。

韓老師一生未婚，住在校園最深處、靠近圍牆的一棟平頂房中，那是只有廚房與臥室的兩間小屋，門前是低矮木柵欄，院落雜草間點綴著幾株綠植，簡陋卻溫馨。他家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生活極其清貧，卻總是吸引我們班的男女生前去坐坐，那小屋常傳出笑聲與書聲，成了校園中一處獨特的角落。

韓老師說話風趣幽默，總能一眼看出我們的長處並給予鼓勵，誰若因課業壓力心情低落，只要走進他的屋子，不多時便能舒心開朗。我覺得，他屋裡有一種神奇魔力，其實那正是他的人格魅力。

我打從心底佩服韓老師出類拔萃的教學能力，也為能成為他的學生感到自豪。高考成績出來後，也正是他幫我分析與選擇專業方向。

大學第一年暑假，我回高中母校探望他。那日他靠在房子牆壁曬太陽，神情痛苦，他只說肺部常痛，多曬太陽能夠補充能量，還關心我在大學的生活與學習情況。見他說話虛弱，我不敢久留，勸他好好休息便道別離開。走出好一段路後，我回頭望去，只見他站在門口，對我擺擺手，還點了點頭。第二年中秋，我特地買了月餅去看望他，才得知他因拆遷搬離了。我輾轉打聽到新住址，趕到他的新家，敲門多時後，一位親屬開門告訴我：「你來晚了，韓老師患肺癌到了晚期，前幾天走了。」她語氣平淡，我卻如遭雷擊，手中的月餅掉落地上也渾然未覺。

至今，每每想起恩師韓式厚，心中仍充滿遺憾與感念。有時恍惚間，彷彿又回到教室裡，聽著他宏亮的聲音在耳邊迴盪，眼前浮現他那明亮而深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