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提琴弓(上)

自從二十歲那年我製成了第一把小提琴，並經幾位老師試奏獲得好評之後，我的興趣和信心都大增，一方面儲備製作下一把提琴的材料，也一直在尋找好的材料做弓，想製成好的琴弓。

我做的第一把小提琴弓的弓桿材料，是一根鋤頭柄。

那天和生產隊的老農民一起挖地。我挖地總喜歡撬開一大塊土再敲散開，這樣雖然深深那一鋤多使了一點勁，但是總的來說反而節省力氣，感覺也爽，而且速度比老鄉快。

那天我的鋤頭被我用力一撬，柄斷了，於是順手借用老鄉的鋤頭繼續挖，老鄉那把鋤頭柄被我用很大的力氣撬到很彎了，竟然沒斷，也沒開裂，我不由暗暗讚嘆這鋤把的韌性。

再看那鋤柄因被使用多年，呈棕色，表面如上了漆般油亮光滑，還透出清晰細膩的木紋，於是和⽼農商量，花十塊錢買下了那根鋤頭柄。以後那根鋤頭柄被我利用來做了一根小提琴弓和一根大提琴弓，回上海探親時，大提琴弓被我送到淮海中路上的「淮國舊」出售。

每次回上海，總會不失時機地找音樂會聽演奏，我家離上海音樂學院很近，常去那裡聽音樂會。一次在因樂會上與鄰座先生閒聊，他說他姓唐，在上海一家專業樂團拉⼤提琴，說他有⼀把很好的法國大提琴弓。當時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最好的提琴是由義大利人製作，而提琴弓則是法國人做得最好。

我總是抓住一切機會觀看名琴名弓，有幾次我甚至在外國人的音樂會後混進後台，硬著頭皮用蹩腳的英文說：「我是小提琴製作師，我能看你的小提琴和琴弓嗎？」

多數老外都很友好客氣，拿出他們的琴和弓讓我觀看，並耐心告訴我製作者的姓名。我回家後，憑記憶畫下那些琴或弓的特徵作為參考資料。

我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在伊戈爾·奧伊斯特拉赫（Igor Oistrakh）的獨奏音樂會後，我請求觀看他那把原本由他父親大衛·奧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演奏用的斯特拉地瓦里琴（Stradivarius），他雖拿給我看，但他的雙手一直隔空一尺托在琴的下方，生怕我一不小心把琴滑掉下去，他可以接住。

那些老外對我來說，是當時難得的直接觀察學習機會。在這條路上，我總是抓住一切機會向人請教，抓住一切機會觀看各種不同的名琴和名弓。沒有系統的教學，更沒有系統的教材，唯一有的是自己摸索的實踐經驗，所以我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學習。

那天音樂會結束後，我就跟著唐先生去他南昌路的家。當他把琴弓遞到我手中時，我著實嚇了一大跳，那正是我送進「淮國舊」賣掉的用鋤頭柄做的那根大提琴弓啊！我抑制住興奮的心情，問他拉起來感覺怎麼樣？他說：「這根弓好得不得了，比我所有的弓都好拉，平時都不捨得用。」

我本想告訴他此⼸就是我做的，但仔細一想，如果說穿了，說不定會把他氣死，於是趕快強忍住自己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般地向他致謝告辭了。

當然，這件事給我的鼓勵實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