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貢茶

清明過後，正是新茶上市的時節。每年此時，家鄉的親戚都會寄來剛採製的新茶。收到茶葉，迫不及待地先泡上一杯，揭蓋之後，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先啜一口，頓時嫋嫋芳香，沁入肺腑，再飲幾口則回味甘甜，令人心醉。胡適先生當年品嘗此茶後，曾提筆讚道：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可見家鄉茶的魅力所在。

這就是我們家鄉特產的名茶，也是曾經作為進獻朝廷的貢茶——「金山時雨」。

這貢茶產自我的家鄉績溪余川村，村子四面環山，是與黃山同屬一條山脈的綿綿山巒，海拔達千米以上，山上林木蔥鬱，氣候濕潤。半山腰上，有個百餘戶人家的小村子，叫「上金山」，村裡人靠種茶為生。我的奶奶便是從這裡嫁到余川的，據說她的嫁妝中就有自家種的高山野茶，這也是當時金山村人家非常貴重的財產。

小時曾隨奶奶去過上金山，十多里的山路在山林中穿行，山澗流水潺潺不絕於耳。記憶中，村裡人家吃的東西不是很豐富，但有一樣東西卻是家家都有，那就是用山中溪水泡出的清茶。返回余川時，奶奶用幾層黃表紙，包上幾包茶葉帶回來，當作珍貴的禮物分給親友。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了解到，家鄉的茶葉有著獨特的身世和名氣。因為上金山茶園分布於海拔六百至九百米的山坡，這裡常年霧海雲天，春季陰雨連綿，溫差大，濕氣重，茶樹吸取天地靈氣，形成極佳品質。採摘葉片製成茶葉後，條索緊細，形似髮髻，微帶白毫，湯色清澈明亮，葉底嫩綠金黃，茶汁醇厚，芳香爽口，是綠茶珍品，清代道光年間即揚名於外，被稱之「金山茗霧」。

特別是穀雨前後採摘的新茶，均為一芽二葉，俗稱「鷹嘴甲」，用傳統手工製作，成茶後緊密細嫩，形如雨絲，故又稱之為「金山時雨」。一八五○年，績溪人創於上海的汪裕泰茶號就用此茶作為鎮號之寶，一八九四年裕泰茶號即以「金山時雨」入貢朝廷，所以稱為貢茶。

家鄉村誌有詩云：「一心二葉山泉水，四月清明午採茶。」清明前後，就是緊張的採茶時節。有一年清明前隨小姑媽回鄉探親，看著大姑媽家女兒大清早收拾好背簍、圍裙，準備上山採茶，喜歡熱鬧的我便跟著後面。到了半山腰，就見滿目翠綠的低矮茶樹，籠罩在輕雲細霧之中，山坡上，已是人影閃動，笑聲陣陣。

我站在茶園邊，看著她們採摘。只見姑娘婦女們雙手飛快地上下翻舞，動作輕盈，煞是好看。我則在旁邊笨手笨腳學著採茶，好不容易摘了一點，就已累得不行。到了晌午，簡單吃了青稞餅，眾人繼續採茶。太陽快落山時，她們背著裝滿的茶簍，一路哼著小曲下山。有了收穫，大家自然很開心。

採茶是個體力活，炒茶就是技術活了。晚上，跟著大人們到村頭的茶廠去看炒茶。祠堂改建的茶廠院落裡，許多大人正在緊張地忙碌著，有的在揉茶機前轉動著機器手柄，因為炒茶前先要將新鮮的茶葉揉成半脫水狀，然後倒進一口幾乎燒紅的大鍋裡，鍋邊一位本家叔叔赤手伸進去，不停地翻動茶葉，一會兒便是滿頭大汗。我驚訝其為何不怕燙？他告訴我，炒茶有訣竅，手伸進去，要抓住一把茶葉再快速地翻動，自然不會燙手。

隨後還要經過「做形、攤涼、去碎末」等多道工序，方才最終完成。多年後我再回家鄉時，茶葉炒製已經完全機械化，當年那種驚心動魄、險象環生的手工炒茶，已經難以看到，只能留在我兒時的記憶中。

家鄉的貢茶，在漫長的歲月中，也經歷過曲折發展的歷程。上世紀六、七○年代，因為長達十年的動亂，農村也受到影響，村民們都無心農業生產，家鄉的貢茶一度減產，名氣也隨之衰落。改革開放之後，金山時雨逐步恢復生產，產量也不斷提升。

特別是振興鄉村的政策實施以來，家鄉開始重點發展茶產業，茶農們自發組織起來，成立了茶葉專業合作社，大力種植、創新、推廣「金山時雨」系列生態茶葉，曾經的貢茶開始走進更多的平民人家。幾年後，國家農業部為「金山時雨」頒發了「農產品地理標誌登記證」，家鄉的茶葉也就有了響噹噹的品牌標誌。有了這個國家級的「身分證」，「金山時雨」也迎來了更加廣闊的發展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