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裁縫師
母親在京都西陣和服絲帶的家傳產業下成長,繽紛飛揚的氛圍薰陶成她樂觀浪漫的性格。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外公突逝,戰爭爆發後文弱的大舅即被徵召,母親毅然帶外婆、二舅、小舅,從戰事緊逼的千年古都搬到戰火瀰漫的東京,戰後陪爸回台灣探望阿公。依序沐浴在古雅和風、新潮歐美風、純樸南島風裡,她依然浪漫地度過顛沛流離的人生旅途。
初住基隆,大量日本人已離台,母親卻反其道來台,浪漫地淡然融入內戰後失序的社會裡。她得雙手捧著頭頂的菜籃到市場買菜,經常到警察局報到,以證明她為良民,申請中華民國國民的過程,比四十六年後申請美國綠卡困難多了。
母親對錢拿揑不準,做洋裝不敢收錢,客人一進來,她就匆匆躲進廚房裡,堂嬸婆出面招呼、量身、收錢,畢竟在京都學洋裁只是眾多必學家事之一,從未想到以此作生意。後住花蓮,母親不眷戀繁華的東京大都會,浪漫地安然融入洋溢和風的荒僻小城裡。適應台語環境後,不再腼腆,敢收錢了,她負責應對客人、裁紙、裁布、車布邊、配件等,訓練成的師仔負責縫衣。她對錢不精打細算,給師仔工錢的六成;試穿後若需修改,她不忍心麻煩白天辛苦工作的師仔,晚上自己又裁又縫,有些修改是像做新衣一樣的大工程,宅心仁厚至此。
母親忙完一整天後,常帶哥與我去中美戲院看晚場日本電影,浪漫地怡然融入虛擬的歡笑或哀愁的情境裡。放映前一見「東映」,我們就異口同聲喊「小舅」,因為他在這家電影公司工作。我們愛看的有「里見八犬傳」、「黃金孔雀城」、「月光仮面」、「宮本武藏」、「哥吉拉」、「金鋼對哥吉拉」、「摩斯拉對哥吉拉」等,如數家珍;她愛看的也很多,我不知電影名,卻知主角名,像吉永小百合、小林旭、淺丘琉璃子、石原裕次郎等,不勝枚舉。
不料好景不常,一九六五年政府只准日本電影首輪播映,不准有次輪,小城小鎮如何輪到?「新移民」面對這殘酷事,情何以堪。一九七二年日本宣布與中國建交,全台禁映日本電影,任何大城也看不到,終於公平了,偏偏我們已住台北,仍看不到。
母親也愛看「不如歸」、「魂斷藍橋」、「羅馬假期」等歐美電影,浪漫地親灸歐美風。一九七八年美國宣布與大陸建交,幸好政府未採納禁止美國電影進口的建議,沒魚,蝦也好。初三時一起到花中大禮堂聽演奏會後,她說:「人生最高的享受是每年聽演奏會。」然而下一場是二十八年後在美國聖荷西。
母親浪漫地營造洋溢歐美風的家庭。每早吃澳洲奶油塗的美而香(花蓮市知名麵包店)土司,喝克寧奶粉泡的牛奶;聖誕夜到市區的玩具店買武士刀、機關槍等,放在襪子裡。哥到初一才知聖誕夜聖誕老人沒來看我們,被同學笑後驚訝地告訴我,我也驚訝,那時我小學四年級。多麼快樂的無知童年。
在我成長的歲月裡,從未思索為何母親如此浪漫。經歷三十五年的職涯後,體會到身處逆境下的三種心境:直接式悲觀鬱卒、排斥式無感瘋傻、昇華式樂觀浪漫,我曾鬱卒,也曾瘋傻,但從未浪漫,因為逆境不夠刻骨銘心。
母親身處二戰的亂世,與所有參戰國家的所有無辜人民一樣,則遭逢刻骨銘心至深的逆境。派到菲律賓的大舅音訊全無,爾後的五十多年來,一有走出菲律賓叢林的二戰日本老兵的新聞,母親就焦躁地關注;二舅正要到航空隊報到時,二戰結束了;小舅在政府有計畫的保留幼苗政策下,在深山裡受教育出來時,營養不良而成禿頭了;母親的好友們不是戰死,就是遠赴滿州國。是否自身的防禦心理昇華成極限的浪漫心境?古文人多身處上天「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亂世,不也寫下浪漫的詩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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