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樓憶往(下)

H到美國進修一年，帶回了一個電冰箱和一個大彩電，不記得有沒有洗衣機。H兩口子都是非常熱情好客的人，他的冰箱剛運到，立刻親自到我們幾家門口跟我們說，以後買了菜或魚啊肉啊什麼的，都可以放到他的冰箱裡。他還說人家洋人都是一個星期才買一次菜，買回來就放冰箱吃一個星期，人家才不像我們中國人天天跑菜市場，人家那生活過得可瀟灑了。

於是我們也想學學洋人瀟灑走一回，紛紛把買回來的魚、肉往他冰箱裡擱。可是我們全都是冰箱盲，有一家買的新鮮魚也不懂得放冰凍層，只放在下面的冷藏層，直到幾天後H太太開冰箱聞到臭味，才發現魚壞了，只好扔掉。

類似的囧事也發生在我身上。我曾經在他冰箱下層放了一大塊上好的豬里脊肉，每天晚上拿出來切一小塊炒菜，剩下的又放回去。到了第四天發現肉變得黏黏的，顏色也不太對，糾結半天，還是忍痛丟掉。慢慢地，大家不再瀟灑了，又恢復到天天買菜。

除了讓大家用他的電冰箱，H也經常招呼我們到他屋裡看電視，可是他的屋裡太擠了，因為他屋裡擺了兩張床，剛上小學的女兒和幼兒園的兒子睡一張白天當飯桌、晚上當床睡的木板床，所以大家圖新鮮看過一兩次，就不再去打擾了；再說大家晚上都要看書備課，也沒太多時間看電視。

偶爾遇到好看的節目，大家反而喜歡到我房間裡看九寸的黑白電視。我現在能記得的大家到我家看過的一個電視節目，就是如今的第一夫人彭麗媛，當年獲得第二屆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民族唱法一等獎，閻維文、董文華獲三等獎的那個節目。

我們這半層樓先富起來的人，除了四零五的H大哥，還有四零二的教師小L。小L之所以能先富起來，在於他的專業是改革開放後最熱門的專業之一。

八○年代在我們學校裡，來錢最快的兩個專業，一個是外文系的英語專業。在全民學英語的年代，市裡各種補習班、培訓班、夜校、電視大學、外貿部門等都需要英語老師，我們認識的包括H大哥在內的每個英專中青年教師，個個都有兼不完的課，人人都賺得盆滿缽滿。

另一個就屬經濟系的工商管理專業。這個專業涵蓋了經濟學和管理學的很多課程，改革開放搞經濟最需要的就是這一類人才，學生就業前景一片光明。我們學校的經濟系名氣在全國又是數一數二的，不光市裡，連省城的領導們都捨近求遠來我們學校入手一個工商管理在職研究生（MBA）。

小L就是這個專業的碩士研究生，並一直跟著他那德高望重的導師，給很多省市官員、企業高管，以及他們的下屬、甚至後代們上課，賺的外快是工資的無數倍，所以成了少數先富起來的教師。

住筒子樓的最大特點，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空前密切，基本上沒有什麼隱私。誰家晚上吃什麼飯炒什麼菜，看得一清二楚；哪家掀開煤爐子，發現火滅了，便夾著一塊蜂窩煤去跟另一家換一塊燒紅的蜂窩煤；誰家青菜下鍋了，才發現鹽罐子沒鹽了，或醬油瓶空了，只要喊一聲，立刻有人送來，或「到我這兒倒一點」。這種鄰里之間簡單純粹的守望相助，特別令人難忘。我們每次回到母校，無論行程多麼緊張，都一定要擠出時間去筒子樓看上一眼。

幾十年過去，筒子樓基本樣子變化不大，老住戶們早就搬到單元房了，新住戶的居住條件也都改善了不少，他們兩家人可以共同擁有一間房間做公用廚房。比如住四零一和四零三的兩家人，可以共用四零二房間，爐子就不用擺在門口，走廊頓時就寬敞了，也乾淨多了。我們看到很多房間還裝上了空調，只是不知道樓上亂扔垃圾、亂倒髒水的毛病是否杜絕。

我們當年最深惡痛絕的，就是住樓上的人不講衛生。有時候正在炒菜，上面突然倒下一盆髒水，水花濺到鍋裡，想蓋鍋蓋都來不及。還有人把垃圾用一張報紙隨便裹一下，直接往一樓斜對面的垃圾桶一扔，報紙就在空中張開，垃圾就像天女散花一樣飛得到處都是，然後樓下傳來一陣憤怒的罵聲。

筒子樓的簡陋條件，某些住戶不拘小節或缺少公德心，給生活帶來很多不方便，這就是那個年代的特色。但可能因為年輕，我們並不覺得艱苦，反而充滿熱騰騰的生氣、活力和希望。筒子樓的歲月，承載了我們最寶貴的青春年華和生活經歷，筒子樓的往事，就像一瓶塵封的老酒，總是被深深懷念和回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