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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情懷》我的兩個婆婆

山東婆婆在一九九一年留下的手作品,她用廣告傳單,去拼貼出生動的雞鵝飛鳥等動物。
山東婆婆在一九九一年留下的手作品,她用廣告傳單,去拼貼出生動的雞鵝飛鳥等動物。

我有兩個婆婆,一個是基隆人,一個是山東人。台灣婆婆瘦瘦小小的,人很漂亮,公公初到台灣是在基隆開貿易行,因婆婆常到店裡批布做點小生意而認識;剛相處時是用日語交談,日子久了,彼此才稍微有了共同的語言。又自我嫁進了婆家以後,她最常自誇的就是用台語和我說:「哎呀,別人都說,我講話有外省腔呢!」婆婆喜歡穿旗袍,幾乎每回參加公公生意圈的喜慶宴會,就會訂製一件。

我和公婆有幾十年的緣分,但一半的時間我們已出國,只有回台省親才住在一起。年輕時,我很努力地盡守媳婦之道,包辦一切家務。婆婆隨了山東籍的公公多年,並不會做任何麵食,也不習慣吃麵食,但公公又是特別愛吃水餃、包子的老山東,所以當我為討公公歡心學得一手好麵活以後,仍不忘記替婆婆預備菜飯,她很注意補身,冷、熱、刺激性的食物都不吃。我雖也會曬臘肉、灌香腸、做燻魚,但殺雞宰鴨、包粽子、炒米粉、做年糕,就不如婆婆了;等我生了孩子,她還燉麻油雞、麻油腰子給我補身。

她原是信佛教的,每逢拜拜必回暖暖娘家,後來變成虔誠的基督徒,勤去聚會所讀經禱告;每日認真的結果,從不太會國字,到會讀聖經,真了不起。看似她是姊妹中生活最好的,但是雖然人稱呼她嫂子、劉太太、老闆娘,我先生卻不能叫她一聲「媽」。她也曾託公公去長輩那求過名分,未成。

在我們移民、孩子上了大學以後,先生終於把年近八十歲、還是裹著小腳的老母親從山東家鄉接了出來,母子倆到了香港,住在旅館。看著滿桌從未見過的點心,正開心喝著一碗香噴噴的甜粥時,先生才告訴她,「爹有一個小的」,她聽完就怯步了,只以自己是小腳又滿口鄉音怕人笑為理由,想回鄉。但先生一直鼓勵她:「別怕,他們沒住在一起,您看,此地的香港多美多好,好吃的也多,而台灣比這更好,先去看看再說;多年來爹也一直跟我叮嚀,叫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您接出來的.這也是我們的心願。」

飛機抵達桃園機場,當山東婆婆與公公見面的剎那,她第一句就驚嘆:「哎呀!你怎麼變這麼老了?」怎不是呢,夫妻一別五、六十年了,當年因公公一直在外地跑生意,先和伙計們到了台灣,家中還有兩個老人家要侍候,就只能把身為長子的先生交託給別的鄉親帶到台灣,留下婆婆在家鄉領著一兒及一個連父親都沒見過的女兒過日子。不幸小叔又早逝,孤女寡母在鄉下,忙田種地,含辛茹苦過了一輩子.到小姑結婚,多了一個女婿,生活才好轉。在村裡,婆婆為人熱心開朗,會說會聊,手又巧,人緣很好,遇上辦喜事,都一定請她幫忙剪紙、做花繡喜被、蒸喜糕等。

到了台灣,在一個陌生環境中,她膽怯緊張,無所適從,先生暫時放下我和兩個孩子,返台陪著婆婆逐步開導、扶持,她才慢慢開始有說有笑。到最後婆婆漸漸會主動表達喜好,只是不敢出門,每天就只扶在二樓的欄杆,望著巷道的光景。

婆婆沒忘記剪紙興趣,很會利用收集的廣告傳單,去剪接拼貼出不同動態的雞鵝飛鳥等,姿態生動活潑。因為我也曾回台和她同住一年,她經過我的房間時,會說「我到妳家來坐坐」;我也喜歡畫畫、喜歡女紅,一起做麵食時會聽她聊起家鄉的事,有一次先生告訴我,我和婆婆的生日竟然是同一天,連小名都有一字相同。

山東婆婆是在台灣過八十大壽,事前她和台灣婆婆見過面,兩人當面無語。之後山東婆婆和我說,看人家小媳婦,連手指頭都是紅紅的;我說好辦,於是請她脫掉身上的短衫長褲,為她買了幾套衣服及一套現成的旗袍、一雙小女孩式的軟底皮鞋,我又送了一副金耳環和手鐲,她開心極了。公公是不苟言笑的長者,看見了,只笑著走開。

生日宴選在台北中華路的會賓樓,所有親朋好友、山東幫、上海幫的買賣家掌櫃都來了,大家都為幾十年後的團聚恭喜,直嘆不容易,更對先生的孝心稱讚不已。

到台沒幾年,婆婆堅持要回老家,先生就陪她去了山東,且一直伴到她終老;後來公公留下台灣婆婆,也回到山東,我先生與小姑一起照顧他到一百零四歲。三位老人家都享高齡去世,兩位婆婆的故事,加上我這個現也八十歲的老媳婦,在人生悲歡離合的歲月中,其實都藏有不好說明白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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