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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芭蕾情緣

新冠疫情爆發,美國不少州市都頒布了居家令,人們都無奈悶在家中,我倒十分興奮;因為疫情,許多文藝演出團體無法演出,但他們卻做了件大好事,把演出錄像免費放網上。

趁無法出門的時機,我看了不少芭蕾舞劇,如「天鵝湖」、「胡桃鉗」、「費加羅的婚禮」等,演出團體有來自俄羅斯、英國、法國、義大利、奧地利等,都是我慕名已久,卻從未看過的世界頂級的芭蕾舞團,真是大飽眼福。

我對芭蕾舞的嚮往是在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上世紀六○年代初,不知從哪兒翻到本五○年代的畫冊,想來是中蘇友好的時期。畫冊上一位俄羅斯女性著潔白色的天鵝裙,單腿踮腳俯身隻手下探,另一手向上揚,另一腿向後筆直翹起,似天鵝飲水,又似天鵝亮翅,其姿態之優美、輕盈,這畫面至今定格在我腦海中。

文革時,看革命舞劇「紅色娘子軍」的劇照說明,才知道這是芭蕾舞中典型的招牌動作,中文稱之為「掀身探海」。還有這位舞者的劇照,每幅都光彩照人,在年幼時的我眼中仙氣十足、洋氣十足。

我也從劇照說明中牢牢記住了舞者的名字,她就是前蘇聯時期享譽世界的芭蕾舞者烏蘭諾娃。非常遺憾的是,我至今無緣看過她的演出和錄像。我生活的城市是省都,也許至今都還沒有正式的芭蕾演出,遑論上世紀五、六○年代反對「封資修」甚囂塵上時。

我從電影上看到芭蕾舞演出,是文革中拍攝、著名的「紅色娘子軍」,當看到那些女兵提刀弄槍地在台上蹦躂,即使也有「掀身探海」之類的動作,甚至還有一段抄襲「四小天鵝舞」的女戰士舞,但芭蕾舞那優雅、空靈、柔美的風格一絲也無。這不是烏蘭諾娃的芭蕾,也不是我心中的芭蕾。還好,大概紅劇的編造者們也不好意思自稱為芭蕾,至今仍稱之為「革命現代舞劇」。否則,真是褻瀆了「芭蕾」二字。

但也是在文革時,我看過一眼真正的芭蕾。文革時,幾乎所有的影片都禁放,但還有幾部未禁,包括二部蘇聯影片「列寧在一九一七」和「列寧在一九一八」。不記得是哪一部,電影有段畫面是在莫斯科大劇院,觀眾正坐在台下,隨著「哆,哆,哆,哆西哆來多」這段名曲,四個小天鵝舞者手拉手,踩著節拍輕盈地舞出,那一色潔白的天鵝裙正是我小時在畫報上所見到的,不過還沒跳幾下,畫面上一位挎槍的布爾什維克登上舞台,打斷了演出。

這是電影中的一段情節,就這一小節舞蹈,於我而言真是驚鴻一瞥,那瞬間的美好至今尚回味無窮。

不僅是我,有不少人去看這部蘇聯影片就是為了看這一小段舞蹈,雖不完整,但在那群魔亂舞的時代,這是人們心頭多麼珍貴的一點美好。

七○年代初,我曾從報上看到一則報導,說是上海有三位年輕人,受資產階級思想的影響,半夜潛入上海一家影院偷電影膠片,用來翻拍照片。他們要偷的正是有「天鵝湖」舞蹈畫面的那部蘇聯影片。他們為了找到有「四小天鵝」舞的這段膠片,竟開機放映,但因聲響太大被人抓獲而判刑。我心中為這幾位青年難過,天下有痴人更甚於我,這是追求美卻遇上那個荒誕的年代。

然而,我一直無緣看過一次真實舞台上演出的芭蕾舞。文革十年不用說,後來上學工作都在縣鄉,而芭蕾在中國除了北京、上海偶有演出,他地即使是省會也少有看到。來美後,謀食安家艱難,直到去年退休,從「世界日報」上看到北京芭蕾舞團來美演出,當即買票到紐約林肯中心看現場演出。平生第一次看芭蕾現場演出,且是心儀已久的「天鵝湖」,心中激動不可言表。

北京版芭蕾「天鵝湖」分為五部,看完第一部,劇場短暫休息,我知道下部是王子去到天鵝湖畔遇到那群天鵝仙女,是全劇精華所在,其中就有我朝思暮想多年的「四小天鵝舞」。

偏偏這時,我因前列腺正理療,內急不忍,急奔方便;然而,我真是「土包子」,不知劇間短休僅數分鐘,超時就不能入場,要等這一部演完,再次劇場休息,才能再入。於是,我被攔在場外,只能看劇院外牆上掛的電子屏幕上同步轉播的黑白錄像。

隨著與記憶中一樣的「哆,哆,哆」樂曲,四隻小天鵝從屏幕飄然而出,多熟悉的畫面,不過這回沒有布爾什維克來打斷了,我終於看了個完整版的「四小天鵝舞」,但我心中那個懊惱:第一次看芭蕾就錯過最精采的部分,我錯過了天鵝湖畔最美的時光,早知如此,我難忍也要忍住看完啊。

我把這惱人的錯失告知女兒,女兒知道我對「天鵝湖」的嚮往,過不久,她買了最好的位置,讓我和內人看到了紐約芭蕾舞團完整版的「天鵝湖」,一補我心中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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