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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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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文多維島上外眺,對面是Sinclair島。
站在文多維島上外眺,對面是Sinclair島。

AI重點

文章重點整理:

  • 重點一:文多維島名稱源自斐濟酋長文多維的歷史故事。
  • 重點二:酋長曾遭美方逮捕並在航行中改變船員觀感。
  • 重點三:泰亞帝亞在島上守護土地,持續講述跨海記憶。

泰亞帝亞. 湯普森(Thyatira Thompson)盤腿舒舒服服地坐下,褐色長褲旁,紫色與黃色的野花在海風中輕輕搖曳。他揚起黝黑的臉龐,望向眾人:「你們有誰知道,這個小島為什麼要命名為『文多維島』(Vendovi Island)?」

我們歷經三英里的森林路程,抵達島的盡頭,海風吹拂著草坡,幾位女士群聚在島的邊緣,正試圖用手機撲捉岩壁下水域中那個巨型灰鯨的身影。

一個臉腮鬍子的年輕人,嘟囔了一句,說在學校圖書館里看到過一點相關信息,卻又不肯說究竟看到了什麼。於是,眾人轉頭注視著坐在草坪上的泰亞帝亞。

他笑了,厚實的嘴唇微微展開,露出潔白的牙齒:「這個島是以斐濟的一位酋長命名的。」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一個斐濟的酋長,竟從兩百年前太平洋的另一端走來。在眾人驚訝的神情中,泰亞帝亞緩緩講出一個神奇的故事。

1830年代,斐濟周邊珊瑚礁盛產海參,這些海參被運往馬尼拉和廣州,既是珍貴的食材,也帶來可觀的利潤。 1833年,一艘美國捕鯨與貿易船「查爾斯·達蓋特號」(Charles Daggett)在斐濟海域遭到襲擊,約11名美國船員不幸遇難並慘遭食人族分食。

1840年,被認為是19世紀最成功的美國探險隊(US Exploring Expedition)的指揮官查理斯·威爾克斯(Charles Wilkes),接受了一個與探險無關的特殊任務,遠征至斐濟,逮捕文多維酋長,文多維酋長被指控是十一名美國船員不幸遇難的幕後主謀。

抵達斐濟後,威爾克斯下令焚毀多個村莊。為了結束針對族人的暴力行為,文多維酋長同意隨艦隊前往美國接受審判。

他被戴上手銬和腳鐐。在漫長的航程中,一些水手將他視作「野蠻人」,以棍棒羞辱他,甚至揚言要像烤肉一樣將他吃掉。他還被強行剃去頭髮,以此象徵被改造成所謂的「文明人」。

然而,歷經六個月的航程,船員們對待文多維的態度逐漸轉變,船長威爾克斯本人在自傳中承認:「現在,他一直被銬在鐵鏈上,隨著所有逃脫的疑慮解除,我下令釋放他。他是個模範,身材高大挺拔,氣質自豪......」

朝夕相處之中,船員們發現,酋長遠非傳聞中那般恐怖。他沉穩睿智,反應敏捷,待人友善,很快贏得了船員們的尊敬。這位曾經被鎖鏈束縛的老酋長,漸漸成為船上最受歡迎的人。他並不急於證明什麼,卻在無聲中改變了船員們對他的定義。他體貼、和藹、富有尊嚴,最終成為許多船員的朋友,而且還參與了探險航行。

1841年5月,探險隊對聖胡安群島周邊水域進行測量,並以美國海軍眾多英雄的名字命名各個島嶼,包括赫爾島(Orcas),羅傑島(San Juan),而文多維島(Vendovi)是威爾克斯親自命名的島嶼之一。

遺憾的是,酋長並未出庭作證,他於1842年6月抵達紐約時去世。如今,他的頭骨仍收藏於史密森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博物館。

泰亞帝亞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我們不知道酋長是如何贏得船員的信任。在他被鎖上鐐銬時,他在想什麼?當船員揚言要吃掉他時,他是什麼樣的表情?當他第一次看見美國海岸時,他有沒有想過自己還能不能回家?

沒有人知道,當那艘船離開斐濟時,文多維是否回頭望過自己的故鄉。家鄉在身後越來越遠,六個月的航程足以跨越半個地球。深夜裡他是否坐在甲板上,仰望過漫天的星鬥,和那個在家鄉也能夠觀望到的明月?

故事結束時,隨行攝影師操控的無人機出現在天空中。螺旋槳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我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面對鏡頭,卻都陷入沉思。文多維酋長的命運,讓相隔萬里的土地產生了聯繫,這一刻使每個人都有了真切的感受。

文多維島是一個非常偏遠的小島,是華盛頓州聖胡安群島中最原始的私人島嶼之一,陸地面積僅217英畝,它一直是永久保護的自然風景地區。2010年12月,聖胡安保護信託基金會從約翰弗魯克(John Fluke Sr.)家族手中購買了該島。

徒步途中,在一片平坦的草地旁,濃密的樹蔭下,我們可以看到幾塊灰黑相間的墓碑,上面刻著「弗魯克」的名字。弗魯克公司是世界知名電子測試儀器製造商。先生的工具箱裡,至今還保存著一台使用了幾十年的Fluke測試儀。他從未想到,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小島上,會與這家熟悉企業的創始家族有著如此意外的相遇。

泰亞帝亞·湯普森是這座島的管理者,他與妻子已在小島上共度了八個季節,每年四月到九月在此居住。網上的人口統計顯示兩人,也就是他們夫婦二人。作為守護者,泰亞帝亞對這座島懷著深厚的情感,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來訪者講述文多維酋長的故事,講述兩百年前一位來自斐濟的人,如何與這片土地結下跨越海洋的緣分。

下午,我們一行二十人登上Island Express機動船返航。掌舵的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她把頭髮隨意盤起,深藍色連帽衫上印著「Island Express」的字樣。這個看起來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女孩,正是今天的船長。

離岸時,我回頭望去。泰亞帝亞依然站在碼頭入口處,靜靜目送我們遠去。

兩百年前,一個戴著鐐銬的斐濟酋長穿越太平洋來到陌生大陸,他再也沒有回到故鄉。但他的名字留了下來,留在這座小島上,留在地圖的標誌上,留在無數陌生參觀者的心裡。

船航行在海上,兩岸是森林覆蓋的島嶼,海峽幽藍而寧靜。海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忽然,對講機響起:「前方有鯨魚經過。」船長立刻關閉了引擎,海面一片寂靜。

不久,兩道巨大的身影由遠及近浮出水面,是一對虎鯨母子。母鯨帶著幼鯨,從船前緩緩遊過。鯨魚烏黑的脊背與雪白的腹部在海面上格外醒目,高高豎起的背鰭劃開平靜的海水。小虎鯨緊緊跟隨著母親,一刻也不曾離開。

鯨魚消失在群島之間的海峽深處,海洋仍舊像兩百年前那樣遼闊。有人被它帶離故鄉,有人循著它抵達遠方。而故事,也沿著同一片海水繼續流傳。(寄自華盛頓州)

泰亞帝亞站在弗魯克的墓碑前。
泰亞帝亞站在弗魯克的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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