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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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本花綠的童話繪本和厚重的英文檢定書,在台南老厝的磨石子地上疊成幾座矮塚。風從天井灌進來也是燙的,揚起一陣舊紙張特有的乾燥粉塵。
那些英文書的封底,夾著隨書複習光碟的塑膠套早就老化發黃,一碰就碎成幾瓣;幾本故事書的邊角黏著已經乾縮的飯粒,那是小時候邊吃飯邊看書留下的印子。
那時候家裡橫心買下這套昂貴的教材,全因為一個騎機車來庄腳推銷的業務說:「別讓孩子輸在起點。」父親一輩子在鐵工廠做黑手,手心總有一層洗不掉的灰漬,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但他那天數著幾張揉得皺縮的千元大鈔,硬是把這箱沉甸甸的世界抱了進來。
那套書有著極其鮮豔的精裝外殼,第一冊的大標題印著巨大的金色「A」。晚上,廉價錄音機裡放著陌生的外國腔調,我讀得磕磕絆絆,他就赤著膀子坐在藤椅上,身上還帶著剛下班、洗不掉的鐵屑腥氣與濃郁的黑油味。
他聽不懂那些捲舌音,卻死死盯著我的嘴型,只要我試著讀出一個單字,他就跟著重重點一下頭。有次他想幫我翻頁,粗大的大拇指不小心在印著單字的白淨紙邊上,抹出了一道洗不掉的焦黑指印。那一塊油污,在整套精緻的洋書裡顯得特別扎眼,他局促地縮回手,眼神裡盡是一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期盼。
這回搬家,這些字,是不打算帶走了。我扯來紅色的塑膠尼龍繩,將書攔腰死死勒成兩大捆。提起來的時候,細細的塑料繩陷進肉裡,把掌心勒出幾道發白、發狠的深溝。
兩捆書擱在老機車的腳踏墊上,塞得死死的,我的雙腳只能勉強踩在最外側的腳踏板邊緣,膝蓋緊緊夾著重物。整台機車的避震器瞬間壓到底,每一次轉彎,車身都因為重心太低而有些歪斜,輪胎在台南滾燙的水泥路上發出沉重的悶喘。
區公所旁邊的小圖書館沒什麼人,只有一台老冷氣在牆角喘著粗氣,送出夾雜霉味的冷風。櫃檯後面坐著個戴老花眼鏡的志工阿姨,看見我用機車載了兩大捆書進來,摘下眼鏡翻了翻那些畫滿注音符號的繪本。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縫裡帶著乾裂的皮屑,翻頁時,紙張發出乾燥的沙沙脆響。書頁翻轉間,好巧不巧停在了當年被黑油沾染的那一頁。志工阿姨視線在那道指印上停了兩秒,沒多問什麼,只是伸出拇指,輕輕地、順手把那頁折損的書角給撫平。
「放還書箱旁邊就好,下禮拜剛好有故事媽媽過來,這些書還能用。」她操著台語說。頂上亮晃晃的日光燈打下來,照得那些過期的檢定書脊白茫茫的一片。
跨上機車,踩下發動桿,引擎的震動順著車身傳上來,震得我手腕發麻。
腳踏墊空了,沒了那疊書的阻擋,迎面吹來的熱風直接灌進褲管裡,在大腿間撞擊,空蕩蕩的。台南正午的柏油路被曬得冒出陣陣白煙,我沒看後照鏡,催足油門,車身輕盈得有些過分,直接衝進了那片明晃晃的、炙熱的烈日底下。(寄自台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