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中式沙拉
說來慚愧,飄洋過海三十多年,我對西餐中的蔬菜沙拉始終提不起興趣。餐桌上那一盤翠綠,本應象徵健康與清爽,具有高纖維、低熱量、低脂肪的特點,卻常常被厚重的沙拉醬掩蓋。千島醬、凱撒醬、蛋黃醬、海鮮醬、火腿醬等,名字聽來繽紛多姿,入口卻油脂飽滿。口感固然圓潤,但我每吃一口,心中便暗自盤算那隱形的脂肪與熱量。
▋涼拌大白菜 讓我眼前一亮
年齡越來越大,最怕「三高」(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找上門,蔬菜沙拉本為養生而設,卻在濃醬之下,失卻清簡本意。於是多年來,我對沙拉始終敬而遠之。
若非三年多前到好友老王家做客,也許我至今仍與沙拉若即若離。老王伉儷是中國東北人,那天席間一道「涼拌大白菜」讓我眼前一亮。白菜心潔白如玉,胡蘿蔔絲橘紅醒目,大蒜末隱隱生香。調味不過白醋、食糖、食鹽三樣,卻酸甜得宜,清脆爽口。
有一句老話「百菜不如白菜」,大白菜可做百樣菜,可炒可燉,可做湯也可做餡。但還可以涼拌,身為上海人,我也是第一回領教。入口涼拌大白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沙拉可以不依賴濃醬,也能風姿綽約。
我向來自詡「半個饕客,半個庖廚」。既然嘗得妙味,便起了改良之心。涼拌大白菜固然清新,但若能在色、香、味上再作文章,或許能成為一道健康的「看家菜」。
先說「色」。古人早知食物之美,不止於味。清代袁枚在《隨園食單》開篇便言:「大抵一席佳餚,司廚之功居其六,買辦之功居其四。」食材本身的質地與色澤,已占四成功夫。於是,我到超市精挑細選。保留淡綠與淡黃交織的大白菜、橘紅的胡蘿蔔,再添鮮紅的甜椒、碧綠的黃瓜,以及烏黑油亮的木耳。黑白紅綠交錯,如七彩流霞鋪展於盤中,未食已賞心悅目。
再說「香」。涼拌之妙,在於揮發的氣息。蒜末入醋,酸香立時升騰,像一縷清風穿過廚房。我特意加入芫荽,有人嫌其味重,我卻愛它那種獨特的清烈。芫荽一入,整盤沙拉立刻有了靈魂。正所謂「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杜甫筆下的春韭新炊,香氣撲鼻,而芫荽亦能大大喚醒美食的香氣,難怪又叫香菜。
最後是「味」。我首先改用「台灣娃娃菜」,代替傳統的大白菜。娃娃菜又稱微型大白菜,尺寸相當於大白菜的三分之一左右,營養價值相當大白菜 ,但娃娃菜葉嫩心甜,纖維細緻,入口不帶絲毫粗澀,與大白菜較難嚼爛的菜梗相比,口感更勝一籌。
而新添的黃瓜清熱解膩,甜椒維C豐富;黑木耳則潤肺養血、促進腸道蠕動。它們在白醋與糖鹽的調和下,各顯其長,又彼此襯托。酸甜如琴瑟和鳴,脆嫩似春雷初動。
▋有東方清雅 也有西式果香
周末,已屆耄耋之年的岳母來訪,我小試牛刀,端出「七彩中式蔬菜沙拉」。她是老廣東,煮一手好菜,對菜味極為挑剔。那天她連連點頭,一口氣吃了兩小碟沙拉。我心中暗喜,覺得這道菜算是站穩了腳跟。
後來一次偶然,家中有特大蘋果,我吃不完半個,索性切絲加入沙拉。誰知蘋果與白醋相遇,竟生奇妙反應。蘋果的果酸與天然甜味,柔化了白醋的尖銳,脆嫩果肉又添一層清香。
內子品嘗後驚喜地說:「這比原來更好!」岳母再試,也是拍案叫絕。
不久,我又加入蔓越莓乾(Dried Cranberries)。那一點點暗紅,像晚霞落在盤邊。蔓越莓含抗氧化物,微酸中帶甜,為整體味道添上一抹悠長餘韻。於是這盤沙拉更高檔了,既有東方清雅,也有西式果香。
兩年前,大學同窗方女士自溫哥華來訪,初試沙拉大為讚賞。回家即索配方,試做十分成功,也成為她家常的健康菜。我每次去洛杉磯、舊金山探望兒子,也必定親手拌上一大盤蔬菜沙拉。兩個兒子的女友分別品嘗後紛紛稱奇,說從未想過沙拉可以如此爽脆而不油膩。
▋油膩與清淡之間 尋得中道
丙午馬年春節之際,我們參加朋友家的聚會,帶去蔬菜沙拉與蛋糕。席間,三位洋人朋友尤其喜歡這道中式沙拉,當場索要配方。至今超過半百華人朋友吃過我的這道菜,但洋人還是頭一回,並且是「一見鍾情」,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可謂新年收到的第一份禮物。「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近日我整理成英文版本,他們收到後如法炮製,很快來電報喜。那一刻,我的內心感到十二分的滿足,一道普通的中式家常菜,飄上了洋人家庭的餐桌,沙拉無形中還做了東西文化的橋梁,豈不美哉?
我常想,人在異鄉,味蕾也會思鄉。西式沙拉教我節制與健康,中式涼拌教我清簡與平衡。兩者融合,便成今日這一盤七彩蔬香。它不僅是一道菜,更是一種生活態度,在油膩與清淡之間尋得中道,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取得和諧。
「人間至味是清歡」,這句話道盡我對這道沙拉的感情。清而不寡,淡而有味,色如虹霓,香若春風。衷心冀望這盤七彩中式蔬菜沙拉,走上更多家庭的餐桌上,帶來清爽與笑聲。當筷子翻飛,果香菜香交融,也許你會發現,所謂幸福,原來只不過是一盤色香味俱全的清蔬,在溫暖的燈光下悄悄發亮。(寄自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