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有多痛?
每當因病痛去看醫生時,最不喜歡聽他輕描淡寫地問:「妳有多痛?」如果問的是哪裡痛,我可以明確地説是頭痛、腳痛或肚子痛,然而痛就是痛,我怎麼能説得清楚有多痛?
▋原來痛是可以打分數的
看我一臉茫然,有的醫生會加問一句:「微痛、劇痛、刺痛、鈍痛、隱痛⋯⋯」,一連串的痛字,痛得我更加茫然,無從作答。有的醫生乾脆直說:「0-10給一個分數。」這就更加抽象了,0分表示無痛我能理解,但不解1到10分是如何定義輕重的。往往因無知胡亂給了個分數,回家後痛上加痛。
一次有位護士好心告訴我10分就是生產之痛,這下子我懂了,原來痛是可以打分數的。當年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沒齒難忘,以為人間至痛莫過於此,其他的痛都難以望其項背。
我天生扁平足,從小穿不合腳的鞋子,造成雙足嚴重的拇趾外翻和第二腳趾彎曲隆起,走路時痛苦不堪。一天右腳腳後跟忽然痛得不得了,幾乎無法下地行走。吃了許多櫃台止痛藥均告無效,就近去看了一位足科醫生,照了X光後確定是腳膜炎,他說既然止痛藥無效不妨打止痛針,一聽打針的藥效快且有長效我馬上點頭說好,豈料這止痛針不同於平常的打針,一針下去錐心刺骨,痛得我差點從病床上跳起來,此後再也不敢打止痛針。
然而腳痛非但沒有放過我,反而變本加厲。四十多歲時終於狠下心來決定開刀。由於擔心請假過久會丟了工作,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同時開刀矯正四個腳趾頭。但我忽略了醫生當時已懷有約六個月的身孕,身子重,體力有限,而她亦誤判病情的嚴重性,手術未完麻醉藥效已過,我在迷糊中痛醒,猶如千刀萬剮,她雖馬上追打了麻醉藥,仍舊痛得臉色發青,眼冒金星。手術完成後,腳一沾地頓感天崩地裂,整個人彷彿被撕裂成千萬碎片,原本以為肉體的痛,再痛也痛不過生產之痛,實則不然。
▋心理之痛 更是一言難盡
肉體之痛已難描難述,心理之痛更是一言難盡。一位閨密中年喪偶,見她終日抑鬰寡歡,每次想要安慰她,總是被她冷冷地回絕:「我的痛,妳不懂。」她的痛我誠然不懂,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年歲漸長,慢慢明白有些痛與旁人無涉,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五十多歲時我被公司裁員,我不再年輕而經濟不景氣,求職四處碰壁,心中的失落、委屈與不甘,難以言宣。經常在我家蹭吃蹭喝的小青年卻拋來一句:「妳的技術早就落伍被淘汰了,妳甭想再找到工作,妳只能給人家當保母去。」這句話直如匕首插心,痛徹心扉,並伴隨著徹骨的寒意。
經歷過喪親與失業之痛,我曾以為心理的痛最難承受,往後肉體之痛再也難不倒我了,豈知我是高估了自己。往年伏案寫程式,老來伏案寫文章,早已埋下坐骨神經痛的遠因。去年十一月去中國旅遊,上下幾千級台階,如願暢遊武當山和峨眉山,回來後坐骨神經痛轉劇,但還不需要止痛藥亦未影響生活。聖誕節過後每天要服用兩顆強效泰諾(Tylenol)才行,不久晚上會痛醒,每天增至四顆仍止不住疼痛。
半個月後加吃處方止痛藥,每天晨起都不能確定是否能下地走路,往往一站起來便覺得從股骨到腳踝骨上下劇烈撕扯燒灼,只要稍微一動隨時會應聲而斷,跌坐地上。我家很小,從臥室到廚房只有幾步之遙,但對我來說卻是咫尺天涯,中間要數度停坐椅上才能跛行到廚房,勉強弄個簡易早餐。
大好春光我只能枯坐落地窗前,望著滿園盛開的山茶、杜鵑,彷彿看到小外孫女糯糯穿梭花叢間忙著採花的身影,我想追上她,一起身竟然痛到寸步難行,只能頹然落座。往日歡樂已如幻影消散,眼下劇痛卻是再真實不過,不期然想起一位故去的教友。
她平素為人謙和有禮,從不發怨言,那年卻罕見地頻頻抱怨腿痛,初時以為是坐骨神經痛,吃了許多止痛藥都無法止痛,不久需要拄拐而行,接著要靠輪椅代步。後來照了MRI才發現是骨癌,緊接著做了化療和放療,人消瘦了一大圈卻無任何療效。
最後住進了醫院,靠打止痛針止痛,我們每周前去探望,人還算清醒,但已不能言語。一次她一隻手拉著我,另一隻手直指天上,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怕她先生難過不敢吱聲。當時我以為自己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現在想起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每一個痛的當下,都是十分
回憶至此,疑懼之感油然而生,莫非我會步上她的後塵?趕緊去了緊急護理中心(Urgent Care),見了家庭、神經科和復健科醫生,一致建議我施打脊椎止痛針並輔以復健,但仍未解心中疑慮,直到復健科醫生説他比照了3年前和去年9月所照的MRI並無異樣時,我彷彿看到了一道曙光,這才放下心中大石。
我知道往後醫生還是會再問:「妳有多痛?」我也還是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但我漸漸意識到,痛其實無法比較,也無法量化。因為人生的痛從來都不在同一個刻度上。
有的來自刀鋒,有的來自命運,有的甚至只來自一句話。
若非要給一個分數,我只能説在每一個痛的當下,都是十分。(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