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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還鄉:《哈姆內特》從書本到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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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哈姆內特》宣傳海報。(取材自Wikipedia)
電影《哈姆內特》宣傳海報。(取材自Wikipedia)

在文學史的長河中,有些名字的消失與出現同樣具有震撼力。1585年,在英格蘭沃里克郡的斯特拉福德小鎮,一對雙胞胎降生在那個後來被稱為「劇作家」的家庭,男孩取名哈姆內特(Hamnet),女 孩取名朱迪思。十一年後,男孩死於一場死因不明的瘟疫。又過了四年,一個與之僅有一字之差的名字,《哈姆雷特》(Hamlet)出現在倫敦劇院的招貼單上,從此開啟了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悲劇時代。

在長達四個世紀的時間裡,哈姆內特僅僅被視為一個縮寫、一個統計數字,或是天才創作路徑上的某種祭品。而瑪吉·歐法瑞爾(Maggie O'Farrell)的小說《哈姆內特》,以及隨之而來的、由華裔女導演趙婷執導的同名電影,試圖做出一場聲勢浩大的撥亂反正:他們要從文學巨擘的陰影下,找回那個被遺忘的家庭,以及那個在歷史塵埃中被抹殺面孔的母親。

這篇小說之所以能在當代文壇引起如此大的回響,很大程度上源於歐法瑞爾極其私人化的創作動機。作為一名長期關注生命脆弱性的作家,歐法瑞爾自大學時代起就對那個夭折的男孩懷有近乎執念的同情。她無法接受歷史學家們輕描淡寫的定論,即在那個人口死亡率極高的年代,父母對孩子的夭折已經習以為常。

這種「情感遲鈍說」在歐法瑞爾看來是一種傲慢的誤讀。更重要的是,她自身的經歷,曾身患重病瀕臨死亡,以及作為一個母親對孩子健康的極度焦慮,讓她與四百年前那個守在病榻前的女人產生了強烈的共振。於是,她寫下的不只是一部歷史小說,而是一部關於喪親之痛的心理檔案,是一場跨越世紀的母性招魂。

《哈姆內特》在敘事策略上展現一種驚人的膽識:它透過「缺席」來構建「存在」。在整部作品中,那位偉大的劇作家、那個注定要寫出《李爾王》和《麥克白》的男人,從未被直呼其名,他僅僅是「拉丁語老師」、「那個丈夫」、「那個父親」。這種去神聖化的處理,有效地剝落了圍繞在莎士比亞身上的英雄光環,將讀者的注意力強行拉回到斯特拉福德的泥濘小徑和低矮閣樓中。

在這裡,偉大的天才只是一個被父親家暴、在婚姻初期感到迷茫、最終逃往倫敦尋找自我的普通年輕人。歐法瑞爾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張力:當一個男人在舞台上構建虛擬的世界時,他的妻子卻在現實的土地上與死神搏鬥。

小說真正的主角是艾格尼絲(Agnes),也就是歷史記載中那個備受爭議的安妮·哈撒韋。歐法瑞爾完成了一次徹底的文學平反。在傳統的記載和文學評論中,安妮常被刻畫成一個利用懷孕誘騙天才少年入婚的粗鄙農婦,一個被丈夫遺棄在鄉下、死後只分到「第二好的床」的怨婦。

但在歐法瑞爾筆下,艾格尼絲是一個擁有野性美和通靈能力的女性。她背著獵鷹,行走在森林與草藥之間,能夠透過虎口處的肌肉預知一個人的命運。這種帶有些許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人物塑造,賦予了女性在那個壓抑時代的某種神聖性。她不僅是生命的給予者,更是家庭的守護者,是一個在自然秩序中尋找真理的智者。

然而,正是這種「女神化」的傾向,構成了小說中最值得商榷的爭議點。歐法瑞爾在試圖打破刻板印象時,似乎用力過猛,將艾格尼絲塑造得過於完美且具有現代女性的自我意識。這種寫法固然符合當代的性別政治訴求,但在歷史的語境下,有時會顯得過於輕盈,甚至帶有一種「女性爽文」式的理想化色彩。

當艾格尼絲以一種近乎全知的視角審視周圍的庸眾時,她與真實歷史背景之間的摩擦感減弱了,人物的厚重感有時會被某種浪漫主義的濾鏡所遮蔽。相比之下,那個在倫敦掙扎、充滿瑕疵、甚至有些軟弱的丈夫,反而顯得更加具有複雜的人性。

儘管如此,歐法瑞爾在描寫死亡與瘟疫時所展現出的冷靜與精確,足以彌補上述瑕疵。書中關於鼠疫傳播路徑的一段描寫,從亞歷山大的玻璃瓶到那一隻跳蚤的跨海航行,堪稱當代文學中的高光時刻。她以一種微觀的、幾乎是細胞級的視角,展示了災難是如何在無聲無息中摧毀一個世界。這不僅是對歷史的還原,更是對後疫情時代人類共同記憶的喚醒。

當哈姆內特決定替雙胞胎姊姊走向死亡時,那種關於命運置換的悲劇感,被描寫得極其內斂卻又驚心動魄。歐法瑞爾精準地捕捉到喪子之痛的生理性本質:它不是一次性的爆發,而是空氣中消失的氣味,是再也填不滿的衣袖,是母親在睡夢中依然伸出的、試圖尋找孩子體溫的雙手。

藝術究竟是什麼?在《哈姆內特》的終章,這不再是一個美學命題,而是一個關於生存的宣言。藝術不是生活留下的灰燼,而是對虛無的一場突襲。藝術是死者的歸宿,是生者為了逃離絕望而築起的最後一道堡壘。莎士比亞用悲劇築起的不是墳墓,而是讓死者歸來的聖所。他將那個在現實中化為塵土的名字,雕刻在了永恆的語言裡。這不是對現實的復刻,而是對生活遺憾最狂暴、最深情的補償。

隨著華裔導演趙婷執導的電影版上映,這種文學上的觸感被轉化為極具詩意的視覺語言。趙婷一貫擅長捕捉荒野中的微光與邊緣人的呼吸,這與歐法瑞爾那種植根於土地和季節的敘事氣質天然契合。在銀幕上,傑西·巴克利飾演的艾格尼絲與保羅·麥斯卡飾演的丈夫,透過極具壓力的近景鏡頭,補全了小說中某些情感的留白。電影版精準地將斯特拉福德的靜謐與倫敦劇場的喧囂並置,形成了一種關於藝術與生活的深刻對話。

電影雖然完成了小說某種極致的可視化,但也無可避免地簡化了角色內在的心理層次。那種在文字中如同草藥般綿密滲入的苦澀感,在電影精美的攝影和自然的日光下,有時會被消解為一種感官上的優美。電影給了我們一個可供凝視的「幽靈」,卻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小說中那種關於「失語」的絕望深度。

總之,《哈姆內特》不僅復活了一個男孩的名字,更復活了一種被忽視的母性敘事。它提醒我們,在《哈姆雷特》那句著名的「生存還是毀滅」的拷問背後,藏著一個家庭真實且血肉模糊的毀滅,以及一個母親在毀滅之後漫長而苦寂的生存。無論是在書頁間還是在銀幕上,這個故事都在向我們傳遞出這樣一個信息:所有的偉大,最初都源於某種無法治愈的傷口。

而文學與電影的存在意義,就在於在幾百年後,依然能準確地找到那個傷口,並為之敷上一層帶有草藥香氣的撫慰。這部作品最終讓哈姆內特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也讓艾格尼絲從莎士比亞的注腳,變成了自己命運的史詩。(寄自新澤西)

電影《哈姆內特》場景。(美聯社)
電影《哈姆內特》場景。(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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