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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的廣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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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3RF、AI協作生成)
(圖/123RF、AI協作生成)

在隔離的十四天裡,我唯一能通向外界的,是那扇斜著朝向主街的紗窗。窗外潮濕、灰霧、靜止,五月的回南天像濕紙糊在玻璃上,對面的梧桐只剩墨綠的輪廓,不知是在生長還是凋零。連用打火機點菸的資格都被剝奪的空間裡,我靠聲音計時:外賣員的電瓶聲、收攤的金屬門、垃圾車刺耳的倒車提示。

直到每天晚上八點,那群「大媽(おばさん)」準時出現。她們戴著口罩,推著音箱,在那片狹窄不平卻煙火升騰的空地上排成一列。音樂一響,整齊的節拍像一個信號,世界仍在跳動。

起初我對這聲音極為抗拒。早在美國加州的公園裡,我見過移民社區的老人也這樣鳩集;在異國鏡頭裡,它常被當成「華人奇觀」,被誤讀為「噪音文化」。我曾覺得尷尬:為什麼要把這種集體的身體表達帶出國境?在那些本屬於遛狗者和流浪漢的畫框裡,突然出現了一群亞洲老人的面孔,多少顯得有些荒誕。

但被困得久了,我漸漸等著她們出現。那群舞者成了我隔離生活的節奏錨點,音樂雖粗糙,卻真實,像城市的心臟。慢慢地,我也產生了對這一娛樂形式的好奇,到底是怎樣的力量可以讓成千上千萬的老人都走出家門,在過於粗糙的音樂中「聞雞起舞」;並且在偌大版圖上各個角落,形成某種共通的文化表達?連疫情的緊張氛圍都全然不顧,只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們之中,有個女人特別醒目。遠遠聽到她叫艾米莉,既領舞也領唱,用一口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國語和英文,不斷念出那些曲目的名字。她的播放單像城市排水溝的地下河,雜亂中自有分寸,在同一隻音箱裡匯流:蘇式流行的交誼舞節奏、少數民族舞的踏點,緊接著西方民謠的旋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後銜《紅河谷》。

那不是偶然,而是生活邏輯的混響:朗朗上口,一呼百應。她只要抬手,全場就跟著旋轉。那一刻,她不像領舞,更像主持儀式的薩滿,給這座過於曖昧的城市賦予了一種新的秩序。

我逐漸梳理出幾層潛在的節奏,在那些音樂中,我總會想起曾經在一九八、九○年代大行於西方的「健美操」。在泡沫劇的結尾,日益擴大的城市中產階級總會準時守候在電視跟前,穿上千篇一律的瑜伽褲,跟著電視中的口號伸展自己有些陌生的軀體,彷彿這樣一件商品就擁有了更長久的保質期。

但無論是怎樣的形式,它們都將對衰老與健康的焦慮被轉化為可執行的每日運動量,延緩一種物理上的沉降。近年的實證研究發現,持續參與這類「廣場舞型」活動的中老年人,常報告更高的心理支持感、主觀幸福與對老化的正向態度,孤獨感相應降低;其中,社會支持與「群體在場」的作用不可或缺。

但這背後,也有困擾著整個東亞的「老齡化」問題,在如此龐大的群體退出職業舞台後,該何去何從?透過一項「大眾舉辦、以流行音樂為背景、舞動動作為載體,以強身為目的」的公共運動,老齡化嵌入了都市文化的中心場域,對健康與活力的渴望成為一種強大的社會推動力。廣場舞既是運動,也是儀式,它在身體擺動中承載一種對衰老的抵抗、對青春殘響的追憶。

當代社會學者孫穎在《當代的廣場舞(Square Dancing in Contemporary Urban China)》中指出:這種「表演性整齊」延續了毛時代的審美體系,舞蹈動作成為集體一致性的象徵。他將其稱之為「表演性的秩序」:一種可見的整齊,既是審美選擇,也是心理慰藉,在過快過碎的都市時間裡,人們以同步重構一段可掌控的「群體時間」。田野研究又指出:廣場舞雖因為女性、城市、公共空間而產生變化,但它仍保有從「家內」向「家外」、從「私人」向「公共」的身體移動。

很明顯,這一移動還有性別位置的微妙轉位。白日裡她們也許被稱作母親、祖母,習慣隱身於後廚和臥房;夜晚在空地,她們成為組織者、調度者、指揮者。這樣的公共場域能使年長女性的身體重新獲得能動性,不是靠空洞的口號,而是靠節拍、手勢與隊形,以及對於空間的再利用。

近年流行於日本街頭的布吉烏基(Boogie Woogie)便是對這一行為的再演繹。身穿美式復古牛仔夾克的老「ヤンキ(不羈少年)」們將平日裡連走路都困難的「老寒腿(Shrunk Shank)(莎士比亞)」騰空搖擺,致敬昭和時代的一代風華。

有趣的是,作為一種起源於二十世紀初美國南方的鋼琴藍調,強調八分音符的律動與身體持續跳躍;最初誕生於密西西比與德州的黑人社群,伴隨勞作、酒館與臨時舞會,一種「在壓迫中尋找自由節拍」的音樂,卻在東亞的男性老者群體中延續了它在世界的命運,一面是在出租車和居酒屋中因為老齡化壓力而繼續工作的銀髮一族,一面是下班後彷彿脫胎換骨般的自由舞步,連年輕人(若者)也未必有同等的勇氣和從容。

回到上海,艾米莉的播放單最能說明這種拼貼。《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紅河谷》聽來雖毫無關係,落到地面卻水到渠成。從社會學角度看,這是她們與世界保持連線的方式:把不同政治記憶與地域想像熔解成可共享的節拍。

在即將結束隔離前的某一晚,《紅河谷》又響起時,我聽見多了一個男聲。那是位新來的舞者,步伐生澀,總落半拍。艾米莉回頭看他,笑了一下,手勢放慢,等他跟上。節奏忽然變得柔軟:她從「指揮」變成「配合」,隊形也在他們周遭讓出一個輕輕的圓。曲終,她摘下口罩,像是說了句什麼。我在窗內聽不清,只看見他向她點頭,行了一個不太熟練的禮。

第二天霧散,梧桐葉脈重新清晰了起來。我拖著行李離開酒店,白日裡的廣場空無一人。我突然想起那個男聲,在副歌進來時,會不會仍然在她身側?或是,今晚的節拍,會替她帶來另一個更合拍的人?(寄自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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