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愛因斯坦

我們的法國好朋友雅克和他太太莎拉，帶著兩個小孩從巴黎搬到了特拉維夫。聽到這個消息，我先生克里有點不解：「不知道雅克怎麼想的？兩個孩子在以色列長到18歲就要服兵役了。」

我從舊金山的家往外看，院子裡十歲的女兒和七歲的兒子正在吵得慌，我說：「莎拉的父母都在特拉維夫，可能比較容易照顧兩個孩子吧！據說她父親是以色列著名的電影明星，關係很多。」沒多久，在我的催促下，克里和莎拉商量，安排了我們全家的以色列之行。

在特拉維夫，莎拉和雅克都很熱情，莎拉說她母親很期待見我們。莎拉父母住的「老北區」興建於1930至1940 年，是特拉維夫最早建起的區之一，那裡隨處可見包豪斯風格弧形轉角的白色公寓樓，即著名的「白城」，細節都維護良好，一下子讓我領略到一九二、三○年代建築設計的典雅和簡潔。

我幾年前在巴黎見過莎拉的母親、雅克的岳母哈娜，她當時笑容燦爛地對我說：「我很想去妳的祖國中國，妳先來以色列吧！我帶妳玩。」她一邊和我聊天，一邊快速把兩個外孫沒吃完的雞塊用餐巾紙一裹，裝進服務員給的塑料袋裡，再輕捷地塞進自己白色皮質Céline小手提包裡，並說：「我最討厭浪費。」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哈娜個子嬌小，臉龐也小而精緻，卻讓人感覺大氣，有一頭染成金色的短髮，眼神明亮愉快，帶著一種有節制的自然。我記得她穿一條無袖白色直筒絲麻過膝裙裝。六十多歲的她手臂上雖然有細小皺紋，卻顯示出細長的肌肉輪廓，讓我羨慕不已。

我第一次情不自禁地觀察一個年長的女人，很快就被她對待所有人和事那種風淡雲輕的優雅所折服，此後對她一直念念不忘。

哈娜沒什麼變化，只是稍微憔悴一點。她熱情地張開雙臂擁抱我們，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並馬上帶我的兩個小孩和她的小外孫們玩。她的丈夫艾克斯邀請我們到他的大書房，那裡掛著幾幅畫，其中一幅是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的人像真跡。另一面是整牆的書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書架上有一架移動梯子。書房門通向一個很大的陽台，陽台上種滿了很多熱帶綠色植物。

艾克斯個子高大，七十多歲，臉上線條鬆弛柔和，已經沒有演員的痕跡，看上去像個年長的學者。他們倆都說著帶口音的流利英語。我先生克里和他們聊到以色列的政局，哈娜有點激動，說她和同僚都不喜歡內唐亞胡的政見，她希望巴勒斯坦建國。我對政治不怎麼關心，只是聽著。後來才知道，哈娜是以色列歐洲商務部主任，被人尊稱為「哈娜夫人」。

那年是2018年，正值以色列建國70年。他們告訴我，當年他們的父母親都是從突尼斯移民到這塊土地上。那時以色列剛建國，新政府號召全世界的猶太人都返回耶路撒冷。

我說：「那一定是非常激動人心的事。」艾克斯有點遺憾地說：「可惜愛因斯坦沒有來到以色列。」雅克有點調侃地說：「以色列現在是世界上兩個G最多的國家。」看到我和克里疑問的眼神，他馬上解釋：「God and Gun.」

艾克斯和哈娜看向女婿雅克的目光讓他有點直不起腰，莎拉正在另外的房間陪著孩子們玩。我越來越感覺到哈娜臉上有明顯的憂鬱，她的眼神雖然仍明亮，卻沒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歡笑，她也沒有再提帶我們去玩的事。

第二天，我家四個人在特拉維夫的雅法海濱大道上騎著租來的自行車。那是四月初，空氣裡夾帶著春天的清新，藍綠色的地中海就在我們身旁，海浪在無風的陽光下緩慢懶散。海濱大道又平整又長，用木頭和細鐵條做了超長護欄；不少人在那裡散步，在休息處喝咖啡。沿路看到不少高樓和很有特色的現代建築。

我還看到一些小孩戴著圓頂猶太帽，臉頰兩旁有長長曲捲的鬢髮，眼神像骨董畫，身上髒兮兮的，與我認識的大部分又聰明又體面的猶太人都不一樣，他們是極端的哈雷迪派猶太人。

我們騎到Bugrashov海灘，姊姊和弟弟都發現在沙灘上有一個只穿一條藍色短褲、光著上身倒立著的巨大老人雕塑。他的一頭灰髮倒插進沙子裡，露出灰色濃眉、圓滾滾的肚子，兩條細長的腿彎曲著伸向天空。姊姊叫起來：「愛因斯坦。」我們都停下車，看著只穿短褲的愛因斯坦大笑。姊姊在他旁邊開始倒立，弟弟則爬上塑像，一手攀在愛因斯坦的褲襠上。克里說：「以色列人真幽默啊！愛因斯坦肯定不會知道自己在眾人面前穿短褲亮相。」

晚上，莎拉請我們一起去她的朋友家吃晚餐，說這個朋友剛從加州搬到特拉維夫。雅克開車接我們來到坐落在綠化很好的特拉維夫西南部Neve Tzedek區的一樓公寓。這棟樓外面看上去不是很新，我們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按了門鈴。門打開的剎那，我愣了幾秒鐘，我眼前站著「愛因斯坦」。

他大概六十多歲，個子不高，一頭標誌性的灰色亂髮，厚實的鼻子，一雙閃亮狡黠的眼睛，嘴角掛著微笑，有著豪華氣息的大客廳在他身後。他伸出手說：「歡迎來我家。」克里和孩子們也都盯著他傻笑，大家可能都想起了那個穿短褲倒立的雕塑，而且覺得不管是誰，在「愛因斯坦」面前都變傻了。

比我們先到一步，高高瘦瘦的美麗莎拉走了出來，介紹說：「這是羅斯，他剛從你們北加州的Mill Valley搬到這裡落戶。」我忍不住對羅斯說：「你肯定是愛因斯坦的粉絲。」莎拉說：「羅斯也是超級聰明的人。他是IBM Capital的創始人之一。」

羅斯有點得意，帶我們參觀他現代奢華的寬敞公寓，那些不鏽鋼櫥櫃透著平整的啞光。然後我們來到連著廚房的後院，那裡種著長長的一排翠綠竹子。羅斯說：「小時候，我到五歲都不會自己繫鞋帶，被小朋友嘲笑。我母親對我說：「愛因斯坦小時候也不會繫鞋帶，我一下子就不傷心了。」我說：「你母親真聰明啊！」

羅斯為我們準備非常豐盛的晚餐，有各種起司、幾種魚，還有牛排。他還是挺懷念加州的，但是他覺得以色列對老年人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為所有以色列人都通過軍隊訓練服役，大家都知道怎麼急救，而且這裡醫療條件很好。我想起我們在街上走，或進教堂，都會看到很多士兵，男女都有。他們大都穿著迷彩服，佩帶著武器，稚氣未脫的年輕臉龐上，露出超過他們年齡的凝重。

離開特拉維夫之前，我們請莎拉全家和她父母吃飯。這次，我也變得憂傷。莎拉告訴我，她母親哈娜去年被查出罹患癌症，目前正在治療。晚餐上，哈娜牽著我的手，撫摸我的兩個孩子的臉，對我和克里說：「親愛的雷，妳不知道你們有多幸運。妳知道，妳的孩子們也知道，中國和美國會一直存在；而我們以色列人時刻都會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去這個國家。」我一時語塞，突然覺得自己面前看到的這棟樓、這些人，都帶著虛幻的背景。

我一直在想，當年愛因斯坦為什麼不來以色列，卻把他所有的知識財富都捐給了耶路撒冷的希伯來大學。也許，這個有著超人邏輯思維能力的天才，面對宗教、國家和人種這些非邏輯的產物，也很難取捨吧！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好朋友維利（哈娜）女士，她在2023年過世。（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