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留

不到幾秒鐘，一坨黑影漲大、逼近、撞擊，車子打滑瞬間被掀起又重落地上，劇烈震盪出如爆炸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張開眼睛，頭腦一片空白，全身癱軟，隱約聽見有人問我們從哪來？不知道為什麼有陌生人要跟我們說話？然後問我們要去哪裡？我轉頭望了望他，想了想，是警察。

警察接著又問後座有哪些人？在駕駛座的先生微弱地說有他自己，還有太太和小孩，斷斷續續，不停重複一問一答間，依稀看見前方冒著煙，煙霧中是另一個警察的身影，彎著腰抓起巨大的鹿角，將壯碩的麋鹿拖行到邊坡上。

希望這只是彼此睡夢中的一場惡夢，但牠似乎再也沒有醒來，那大而圓的眼睛，高貴堅實的寬角，強健如牛的身軀，是一隻能在泥濘與雪地中奔跑的健將，不敢相信在此刻擊碎了我們過去所有夢幻想像。一個個溫馨感人的童話故事，一則則讓人充滿期待的美麗傳說，在草地上自在吃草或載著聖誕老人到處發送禮物散播歡樂的情景，隨風飄散在一個被黑暗吞噬的森林裡。

儘管一輪明月如盤，高掛於天，柔和的月光始終來不及把蜿蜒的山路一一照亮，猝不及防地初見，生離死別在日後的記憶中輪迴。

當前方射來兩道刺眼的強光，讓人再次睜不開眼，仔細看清楚後原來是拖吊車，當時只有華氏二十八度的低溫，拖吊人員要我們留在毀壞的車裡保暖，連車帶人貼背仰躺著一併被拖上軌道，咔啦咔啦的機械運轉聲音，讓人既恍惚又平靜，既害怕又有安全感。

麋鹿停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遇到敵人忘了要戰鬥或逃跑的牠，在冰冷的草地上棲息，靜靜地闔眼睡了，車前燈再也不能讓牠暫時性失明而僵住，引擎聲再也無法驚擾牠，當牠離我們愈來愈遠，變成愈來愈小的黑影，直到消失不見，只剩寒風凜冽。

抵達拖吊場後，拖吊人員換了一輛紅色卡車，將我們載往當地最近的旅館，搖搖晃晃間他指著窗外說：「看到今天的月亮了嗎？」聊起他出任務多在月圓之夜，讓他百思不得其解，曾經見過幾次麋鹿的角直接插進玻璃窗內的駕駛，為時已晚，我們一家沒有任何外傷是相當幸運的。

他的安慰讓我聽了覺得更加驚悚，意識也更加清醒，我只知道月亮牽引著潮汐，也影響人的情緒，細細回憶起平常經過某些路段，遇到受傷或死亡動物的時間點，似乎與他的觀察有點吻合，在這個團圓美好的慶祝時節，潛藏著難以預料的危險。

那天我於是明白，活著，是唯一重要的事，原本打算到加拿大蒙特婁(Montreal)的我們，帶著麋鹿在我們心中難以抹滅的遺憾，先好好想想如何安然回到新澤西州的家。（寄自新澤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