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圖瓦人
新疆西北角近邊界處,與俄羅斯、哈薩克、蒙古國三國為鄰的喀納斯深山裡,臨阿爾泰山腳下,一處雪峰與松林環繞的美麗河谷,散落著禾木村、圖瓦村(或稱喀納斯村)和白哈巴村三座小村落。那裡住了二千多名圖瓦人,他們隱居山林與世隔離,世代以放牧、狩獵為生,年復一年地延續著自己的民族傳統。
▋半遊牧式生活 音樂表現獨特
圖瓦人?我從未聽過,也從未見過。在前往喀納斯景區的長途巴士上,導遊跟我們徐徐地介紹圖瓦人。她說圖瓦人屬於蒙古族,過著半遊牧式的生活,因為與外界鮮少來往,以前都只能同族通婚,後來時代進步了才停止。
導遊還提到圖瓦人有獨特的音樂表現方式,我一聽,立刻好奇地問東問西,迫不及待想知道他們使用何種樂器?何處可以聽到他們演奏的音樂?深山民族的傳統音樂多半歌頌大自然,質樸原始,扣人心弦,我很欣賞。導遊笑而不答,只説會帶我們去參觀。我暗忖,所謂「參觀」,就是去博物館瞧瞧櫥櫃擺放的樂器,然後看看影片、聽聽演奏的視頻吧!轉而思之,縱使如此也遠勝於光聽導遊的口述好。
隔天,導遊帶我們去家訪圖瓦人,出乎我意料之外,竟然是一座巨大的蒙古包。我們剛剛逛遊過禾木村,看到當地的民居都是「人」字形的尖頂小木屋,與歐洲瑞士山區的木屋非常類似。圖瓦人就地取材,房體四面牆都用兩頭鑿有榫頭的半圓形原木堆疊而成,原木與原木之間的空隙填上苔蘚,堵塞寒風冷雪的入侵。
有了永久性的住房,圖瓦人不可能住在遊牧民族的蒙古包內,而且導遊早先也解釋過,圖瓦人過著半牧半獵的生活,冬季住村落小木屋,夏季到高地放牧羊群,因此只有夏季轉場放牧時,才會在高地住蒙古包。村中此處如此巨大的蒙古包,顯然只是為了接待觀光客之用。不過,能夠進入蒙古包探奇,已大大滿足我的好奇心了,無須細究其他。
▋一條腰帶 凸顯出蒙古服英武
一踏入蒙古包,真是大開眼界,原來蒙古包是如此搭建的,上面圓錐形部分用一根根原木交錯堆砌而成,圓錐頂端開了一個小天窗供透氣透光。原木堆疊的牆上掛著圖瓦人冬季出外狩獵所需的雪橇和弓箭裝備,並裝飾著狩獵獲得的動物皮毛,包括狐狸皮、野豬皮、狼皮、貂皮等等;正對門口的牆上掛著成吉思汗的畫像,地面鋪著厚厚的織花地毯,整體給人粗獷、樸實、溫暖又舒適的感覺。
蒙古包內空間寬敞,主人沿著圓弧牆排了小桌小椅,桌上擺著奶茶、奶酒和小點心,熱情招待我們。一位身穿蒙古服、腳踏靴子的年輕帥哥靜靜地站在成吉思汗畫像前,等我們入座。
我好奇他的穿著,上前打招呼並請他解釋服裝。原來,蒙古服與中原男士的長袍外形大同小異,區別在一條低低繫於胯上的腰帶。蒙古人日日騎馬,在草原上奔馳,難免強風會灌入長袍內,為了保暖與健康,繫腰帶成了必要之舉;而腰帶低繫,是為了方便騎馬,避免馬鞍摩擦腰帶,壓擠肋骨,原來事事都有學問,處處都可學習。
蒙古服與民國初年溫文儒雅的漢族長袍相較,低低繫上腰帶立即顯出英武的帥氣。沒想到,只不過一條腰帶,竟能凸顯出如此大的視覺差異。
▋楚爾 世上不到二十人會吹奏
年輕帥哥跟我們介紹,此處圖瓦人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因此家家戶戶都掛著成吉思汗的畫像。我事後查資料,俄羅斯西伯利亞南邊、靠近外蒙古西北角邊界,其實另有一個圖瓦共和國,當年乾隆平定準噶爾汗國後,清朝稱該地區為唐努烏梁海。清朝末年,俄羅斯帝國策畫唐努烏梁海的圖瓦人脫離中國,後來歸屬蘇聯,蘇聯解體後才獨立成共和國。
圖瓦人在大蒙古帝國時期,是屬於元朝種族制度的「色目人」。 雖然一般學者認為圖瓦人是突厥語系民族,但中國境內的圖瓦人無論在服飾、生活、風俗、習慣等都已完全蒙古化,說是成吉思汗的後裔,無可厚非。
最引人入勝的是圖瓦人的傳統樂器,一種用當地植物草莖鑿孔後製作成的管樂器,沒有簧片或薄膜,吹奏者純用丹田之氣吹出曲調,稱之為「楚爾」。年輕圖瓦帥哥請一位身材高大的圖瓦大叔當場吹奏楚爾。聽說,楚爾是草原上放牧的圖瓦人模仿大自然風聲、水聲、草聲的民間傳統樂器,全世界估計不到二十人會吹奏此草笛,我們有幸在蒙古包裡欣賞到如此古樸美妙的音樂,聽得我如醉如痴,終身難忘。
年輕圖瓦帥哥解釋「楚爾」就是《胡笳十八拍》中第十八拍的最後兩句:「胡笳本出自胡中,此曲哀怨何時終。笳一會兮琴一拍,此心炯炯君應識。」提到的「胡笳」。《胡笳十八拍》是敘述歷史著名才女蔡文姬的悲慘故事。
東漢末年,董卓作亂,中原一片兵慌馬亂,匈奴趁機入侵,蔡文姬被擄走,成了匈奴左賢王妃。蔡文姬在塞外生活了十二年,生下兩個兒子。後來曹操將之贖回,文姬歸漢時,不得不與兩個幼兒離別,母子生離死別,悽慘悲痛。楚爾發出的音色深沉、哀怨、婉轉,聽聞者無不悲從中來。不管「楚爾」是否真是「胡笳」,蔡文姬的悽慘心境,唯有如此哀怨之音才能充分表達。
接著,一隊五人樂團步入蒙古包,表演「呼麥」演唱,這種奇特的歌唱方式,我前所未見,大長見識。五人樂團中只有兩位能發出呼麥之聲,更欣慰的是蒙古包不大,演唱者近在咫尺,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們嘴唇微微顫動,聲音卻猶如發自遠方,低沉如雷,顫動如風,一聲兩韻,神奇之至。
▋阿爾泰山頌 迴蕩山脊與山谷
聽說,古代圖瓦先民在深山裡活動,見河水奔流,瀑布飛瀉,山鳴谷應,聲傳數里,動人心魄,於是加以模仿,遂產生了「呼麥」唱法。「呼麥」是一種以胸腹腔共鳴發出低沉主音,並在其上疊加清亮喉音的唱法,一聲之中有兩條旋律同時流動,非常獨特震撼。
樂團首先表演圖瓦人的傳統民歌《阿爾泰山頌》,該曲旋律優美,節奏舒緩,音調悠長,加入呼麥唱法,猶如草原長風拂吻山坡,緩慢、遙遠、寬廣,然後迴蕩於山脊與山谷之間;牧羊人此時放眼遠處的雪峰,巍峨聳立、壯闊雄偉,對阿爾泰山不產生敬畏崇拜之心也難。圖瓦人生活在叢山峻嶺,日夜奔跑於山水間,篤信視萬物皆有靈的薩滿教,天經地義,不難理解。
「呼麥」尤其擅長模仿自然界聲音,譬如風、河、動物等,蒙古人喜愛駿馬,猶如今人痴迷跑車,樂團因此接著演唱蒙古著名的民歌《耶喀它(蒙語,意為讚駿馬)》。此曲節奏輕快,閉眼欣賞,可以聽到馬蹄踩踏草原在奔跑,騎士身體上下輕微擺動,風兒掠過馬鬃與耳邊,夾雜騎士沉重呼吸聲和駿馬嘶叫聲,彷彿身歷其境,非常傳神。草原的空曠感和奔跑的速度感,在演唱曲中表現的活靈活現,這絕對是一場讓人感動無比的表演,自然與人融合的美妙時刻。「呼麥」的魅力,展現無遺。
然後,樂團宣布演唱現今中國大陸正流行的內蒙古民歌《鴻雁》。毫無預警地,五人團中穿著藍色短褂的小哥,原本一直默默無語,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伸展雙臂,邁開穿著長靴的雙腳,大步旋轉,跳起鴻雁之舞。
▋世界驟然回歸無痕 驚嘆不斷
只見他雙手和背後兩塊肩胛骨模仿雁翼,有力地上下抖動,雙腳滑行旋轉,完全沒有一般舞者的擺姿弄態,只是樸實地模仿大雁掠空遨遊,展翅飛翔,唯妙唯肖,陽剛氣十足。小哥跳完舞後靜止不動,我突然想起蘇軾「雪泥鴻爪」裡的「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世界驟然回歸無痕,讓我感動不已。緊接著全體團員掌聲,驚嘆聲不斷。
表演完畢,小哥熱心地領我們到蒙古包前廣場教我們跳舞,那俐落的韻動舞步,靈活的肩胛骨抖動,我們完全學不會,只能不停地扭腰擺臀,醜態百出,大家笑得前俯後仰。顯然,無論用聲音或動作模仿大自然,要模仿得唯妙唯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我原本以為是參觀圖瓦人博物館內靜態擺放的樂器,出乎意料之外,竟是在蒙古包內欣賞活人活物的表演,而且是極高水準的藝術表演,在喀納斯以外的世界一流音樂廳,恐怕都無法複製如此場景,我心中洋溢著無限感恩情,此趟新疆之旅,太值回票價了。(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