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張愛玲寄兩疊稿紙(下)
據說,亦舒名氣已經如日中天但人還留在香港的時候,買的是港幣一角錢一本的拍紙簿,明明正反兩面已經先用鉛筆書寫一次,寫完後還要再用一次,就抓起鋼筆,在原先的鉛筆痕上打草稿,寫得真的無處可下筆了,這才捨得丟棄。
就算在英國念最後一年大學,亦舒還是堅持不花半分錢買稿紙。在她那個時代,海外發稿,除了郵寄,就只能傳真,所以她專門在電腦系門口,等那些編寫方程的理科生們把廢紙丟出來,往往一撿,就是厚厚一大疊,而且翻到背面,張張潔白如新,所以她高高興興的全帶回宿舍揮筆疾書。她說,這是原則,作家並沒有浪費地球資源的特權──節省,是另一種成就。所以你看,連亦舒這麼大牌的作家都不敢揮霍紙張,我們這些曾經也學人抓爬格子的三腳貓兒,又算得了什麼?
只是我頗好奇,亦舒在《香港明報》和《明周》,又是寫小說又是寫專欄,金庸當年為何沒有像台灣當年的《聯合報》,印稿紙送給旗下的作者們專用?而亦舒除了明目張膽據理力爭,公開向金庸要求加稿費之外,對用什麼稿紙寫稿,卻一點意見都沒有,絕不像她的對頭林燕妮,在稿紙上寫完後還要噴上點香水,這才差人把稿件優雅地送到報館去。
可今時畢竟不同往日,很多寫作人早練就一身神功奇技,可以在手機上即席打字,打好了就當作簡訊傳過去給編輯排版送印就完事,確實是省時省事又省紙。我很懷疑,我們是不是應該感謝科技竟先進到可以讓我們這麼面無愧色地冰冷,且又那麼理所當然地封閉自己?
一滑入電子時代,大家寫稿都只打開電腦不用稿紙了,寫完也不用離開書桌半步,按鍵一傳,稿件就傳了出去,比飛鴿傳書的那隻鴿,更值得嘉許。就算把稿件列印出來又如何?紙張也只是載體,字形和字體的大小,都是被統一規畫並預先調設的,不附帶任何感情,連表情──也不一早就有表情包代勞了嗎?我們已經失去打開稿件那一刻,通過字跡猜測,作者寫這一篇稿時,神情是認真還是敷衍?心情是沉浸還是散漫?那種如前戲一般,在稿紙上搶先湧上來的旖旎感,老早就蒸發掉了。
我沒吃過沒有稿紙寫稿的苦,卻遭受過攤開厚厚一本稿紙,卻沒本事把每一個格子都填好填滿寫出個什麼名堂的殘酷。所以一聽說網上也有把稿紙包裝成限量版精美禮包,可以買來送給那些迷信文字可以開紅海的新一代文青們,提高他們骨子裡正在慢慢發酵,攻擊他們免疫系統的懷舊機制,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也許應該給張愛玲也寄上兩疊才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