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茶聲
午後的熱氣貼在屋簷下,像一層看不見的濾網,把整個村子的聲音都過了一遍。廚屋的門半掩,木板邊緣磨得發亮。我推開時,那聲音又從裡面傳了出來,一下一下,沉穩地落進陶碗。
阿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臂微微前傾,木杵在她掌心裡旋出固定的弧度。芝麻與茶葉在碗裡慢慢被壓碎,香氣先浮上來,才有聲響。光從窗縫灑進來,落在木桌上,照著她的側臉,像是長年累積的一層薄灰被微微刷開。
我站在門邊,沒有靠近。她沒有抬頭,動作仍是穩的。木杵落下時,陶碗會輕輕震一下,那震動沿著桌腳往地上散開。整個廚屋被這個聲音撐住,好像時鐘,只是沒有指針。
小時候,我受不了這樣的速度。那些午後太漫長,聲音太固定,一成不變地敲著。我總覺得自己被困住,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握著過重的木杵,往下一落就讓芝麻飛出半邊。
等我大一點,她的動作開始變慢。不是一下子停下,而是力道在某些日子裡變得不太一樣。木杵落下後會停一瞬,那短暫的空隙讓我意識到時間在移動,但又移得很輕。那時我常懷疑,聲音是不是會記住人的疲累。越聽越清楚,越能分辨出她的氣力到了哪裡。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田裡的水光閃得像碎片。風進屋時帶著潮氣,木門忽然發出輕微的響。我走近時,她剛把湯端上桌,碗邊溢著微小的蒸氣。我坐下喝,喉嚨被那溫度推得一緩。她看著我,那眼神像在確認一件無聲的事。我記得那碗湯的味道不濃,只有淡淡的苦回在舌面,像某種被長年攪拌後留下的底層。
她越來越不常開口,好像話語被時間收了回去。後來她會指著藥包請我念字,紙袋邊角皺得很深。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著,好幾次想把它抹平。那動作像是在確認字的位置,確認世界的順序不會因為她變慢而改掉。
我離開村子的那年,屋裡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清楚。即使站得很遠,我仍能分辨出木杵與陶碗的距離。每一下都像落在胸口的某個空洞,沒痛,只帶著一種無法快速吞掉的重量。那聲音成為我記憶裡最固定的一部分,就像村子裡的道路,彎過哪裡我閉著眼都能走。
城市的速度讓我有些跟不上,電梯的叮聲和腳步的交錯混在一起,像很多把門同時開關。我住的房間隔音不好,樓下機車每次啟動,都像把某種記憶撞醒。夜裡,有幾次我聽著那些聲音,忽然出現錯覺,覺得她又在廚屋裡磨著擂茶。那是一種無聲的重疊。兩個空間並排,把我夾在中間。
直到某個假日,我回到村子。天氣悶,風在禾埕打旋。阿婆坐在床邊,手有些抖,抖得很細,不是一下子看得出來的那種。她叫我搗茶,木杵在我手中握得沉。我照著她以前的節奏,慢慢地落下。每一下都會在地板上留一個微弱的回響。她看著,眼神裡的亮光不是高興,也不是感傷,只像是一種默默整理過所有記憶後的安定。
她走的那年,村子裡的聲音變得很散。廚屋整個冬天都沒開燈,木杵靠在牆角,碗被翻過來扣著。空氣裡的味道變淡,就像連香氣也學會沉默。我路過時會停一下,那停頓既不是懷念,也沒有分明的情緒,只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什麼不見了。
某個冬至早晨,我終於伸手把那個碗拿出來。陶面的冰涼讓我掌心一震。木杵落入碗裡的聲音久違地響起,卻沒有我預期的空洞。那聲音慢慢地撐出一個節奏,在空氣裡搭起一條看不見的線。我跟著那線走,香氣開始從碗裡浮起。
那天的茶我磨得很久。芝麻與茶葉在碗裡反覆被壓碎,每一次力量都落在同一個圓心。我沒有急著把磨好的茶倒進壺裡,也沒有想著要完成什麼。動作本身就構成了一段時間。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安安靜靜地回到我手裡。
侄子看我忙得滿頭汗,問為什麼不用現成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快,我沒有回答,只把木杵再落下一次。那一下比前幾次更輕,也更穩。香氣從碗縫間溢出,和空氣混在一起。
我喝第一口時,喉嚨裡滑下去的溫度安靜無痕。味道與記憶沒有完全重合,也沒有偏離。像是同一條河流在不同季節裡流過身體,只是水位不同。我看著碗底,那些碎末還在。以前我總覺得麻煩,會倒掉,現在用湯匙慢慢舀。碎末在舌面滾動,保存著最原始的質地。不圓,卻完整。村子夜裡很亮,燈籠掛在伯公廟前,橘色光把影子拉長。樹梢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響。某條巷子深處傳來擂茶聲,不急,間隔清楚。
我聽了一會,走到禾埕邊緣。那聲音在空氣中慢慢移動,不固定在某個位置,也不靠近。我站著不動,呼吸變得很輕。那聲音讓村子稍微有了形狀。黑暗之下,每個角落都被輕輕推開一點。過去的事並沒有退去,只是換成另一種方式待在那裡。
我在禾埕邊聽了很久。那節奏裡沒有誰的名字,也沒有任何需要解釋的事。它存在得很自然,如同土地的溫度會在夜裡升起,又在天亮前冷下。走回屋裡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又把那碗擺回桌邊,刻意沒有擦乾,蒸氣還殘留一點。
世界在那一刻顯得很寬,卻也很近。村子裡的聲音不多,每一種都像落到某個固定的位置。我想起她握木杵的手,指節處被磨出的小亮點。那些痕跡在多年後仍清晰地浮在記憶裡。
我不知道自己會做這件事多久,也沒有預設哪一天會停。生活在走著,人的腳步會改變,聲音也會在某些時候變得稀薄。擂茶的節奏在屋裡緩慢地響著,不重,卻足以讓空間沉下來。不涉及重現,身體在某些時刻自然做出這些動作,像回到一個原本就存在的位置。節奏穩定,帶著重量,也帶著時間在裡頭走動。
聲音落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被輕輕扣住。那扣點沒有邊界,只在心裡留下一圈輪廓。它繫著過去的日子,也讓現在的呼吸變得安穩。
風從門縫掠過,香氣在空屋裡散開。我聽著那聲音在夜裡反覆穿梭。
它在那裡。緩緩的,安靜的,持續存在。(寄自屏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