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舊皮箱
父親的皮箱擺在老家閣樓已經二十多年,深咖啡色的牛皮,邊角磨得發白,像一張被歲月揉舊的臉。我每次回去,都假裝沒看見它,卻總在夜深人靜時聽見它在角落裡低聲叫我:「開開我吧!裡面有些話我還沒來得及說。」
那年清明前夕,天落著細雨,我從台北開車回高雄。母親在電話裡只淡淡說了一句:「你父親的東西,我收拾不動,你回來看看。」父親走得突然,心臟病發作,倒在客廳沙發上,茶几上攤著當天的報紙,副刊版翻開,角落有一句他用紅筆圈過的詩:「故鄉是永遠到不了的車站。」
我爬上閣樓,灰塵揚起,混著樟腦丸和菸草的味道。箱子上了鎖,鑰匙早不知去向。我找來螺絲起子,硬撬開蓋,鉸鏈發出長長一聲嘆息。掀開的第一眼,是母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穿著旗袍,笑得溫柔又倔強。照片背後用鋼筆寫著:「給阿珠,永遠的,1949年,廈門鼓浪嶼。」
接著是一疊信,紙張已經發脆,信封上蓋著基隆、左營、高雄的郵戳。字跡有些潦草,卻筆筆用力:「阿珠,我在碼頭等船,看見海浪裡都是妳的影子。」我才知道,父親當年是從福建偷渡來的,帶著這張照片和半條命,漂過台灣海峽。那個年代,多少人把青春和夢想都押在這條黑水溝上。
箱底壓著一本泛黃的筆記,封面寫著《美國夢》。原來父親年輕時真的存錢想去美國,托福考了兩次,簽證都下來了,機票也買好,卻在登機前一個月,把錢拿出來給我繳了大學學費。夾在筆記裡的,是一張1975年的單程機票存根,目的地洛杉磯,從未兌現。
我坐在閣樓地板上,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父親從不談過去。他只會在周末帶我去旗津,買一包鹹酥雞,坐在防波堤上看船。他說:「船開出去容易,回來難。」我以前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現在才明白,那是他一輩子的注腳。
母親走上樓,蹲下來輕輕撫摸箱蓋說:「你爸總說,人生像海,風浪大了,方向就由不得自己。」她說完,眼淚掉下來,卻又笑了一下,像年輕時那張照片裡的模樣。
第二天,我帶著那本筆記去西子灣。海風很大,我站在堤防上,對著海把筆記舉高:「爸,你還是去了一趟美國,在我心裡。」
回到家,我把東西放回箱子,重新鎖好,放回原位。只是這次我知道,那不再是個舊皮箱,而是一座橋,連著海峽兩岸,連著父親沒說完的話,也連著我們這一代人的來時路。
或許每個離鄉的華人,家裡都有一隻這樣的皮箱,裝著故鄉的味道、沒走完的路,和一輩子藏在心底的嘆息。
我們這些孩子,終究要學會打開它,聽見裡面真正的聲音。(寄自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