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妳好運，麗莎

飛機越過日本上空時，鄰座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西雅圖登機飛台北，十個小時腦袋一直捂在鬆軟的毯子裡。巨大的咳嗽的聲響將我拽出黑暗的小世界，睡眼朦朧。揭下眼前椅背上的空姐留條：「您錯過開飯時間，需要食品請聯繫我們。」我繼續尋找聲源。

鄰座的女士，從膚色上分不清是哪個族裔，有些尷尬地邊咳邊說，過敏......不是感冒。

我放下心來，我也過敏，春天一來，眼睛癢得像飛進來無數小昆蟲。

她聽了哈哈一笑，臉色輕鬆了一些，開啟了美國人那種特有的見面熟。她叫麗莎，住在西雅圖郊區，離我不遠。看上去四、五十歲，充滿興奮。第一次亞洲遊，十四天假期，平分給台灣和菲律賓。

「美國現在太亂了，先把今天過好，能玩就玩。」麗莎洩氣地說，明天不知道會怎樣。

波音飛機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我們談起超市、氣候與物價。麗莎微笑時露出一排皓齒，棕色的眼眸閃著旅人的好奇。她指著座位上的毛毯說：「這種毯子很輕，蓋起來又暖和，我很喜歡。」

舷窗下的黑色漸漸被燈火取代，飛機劃過一顆顆幽藍的信號燈，徐徐地在桃園機場降落，機艙內充滿渴望的氣息。

麗莎起身向我道別，冷不防地問：「你說，這個毯子我能拿走嗎？」

我有些驚訝，沒聽說毯子可以隨便拿，腦海裡下意識浮現「順走」這個字眼，我只好說：「呃......這個......我不太清楚，我也第一次來。」

麗莎把毯子折得小小的，然後放在她的雙肩包上說：「試試看，如果他們看見了，說不行，我就不拿了。」我轉向窗外，不讓她看見我又一波驚訝。

清晨四點，舷窗外的航廈在黑暗中閃著陌生的光，那光映照著麗莎的動作，讓我想起住家附近的沃爾瑪超市。超市近年來不少商品失去自由，被鎖進一個個玻璃櫃裡，食品打碎機、雙肩包、刮鬍刀、手表……躲在玻璃後面，看得見，摸不著，讓想挑挑揀揀的顧客們，摳著玻璃一肚子乾著急。

「為什麼這麼多商品都被鎖進玻璃櫃裡？多不方便呀！」我指著玻璃發問。

正在貼價格標籤的員工也不看我，他回答：「小偷太多了，沃爾瑪每年因為被偷竊而損失上億元的物品。」

「開玩笑吧？怎麼偷呢？不容易啊？」

你去YouTube看看，那裡有如何在沃爾瑪行竊的完整教程。」

沃爾瑪出口，一人目光犀利，向顧客索取購物發票，盤點物品。這像是超市的守門員，在失去信任的世界裡，守著最後一道防線。

有一次，我過了出口剛剛邁了幾步，聽見警鈴「嗶嗶」地尖叫。像被電擊槍擊中，我僵硬地轉身，難道在叫我？

守門員朝我擺手，示意是後面推著一車商品的人觸發的。此時心跳過一百，有如虎口脫險。

麗莎神色自若地走向機艙口，毯子默默地趴在她的雙肩包上，自然，優雅。前方會有守門員嗎？我刻意與麗莎保持十幾個人的距離。她順利出艙或不順利被攔下的畫面，我都想錯過。祝妳好運，麗莎。

淡藍色毯子為一人保暖還是為眾人驅寒，它無法做主。毯子的命運，在我們手中。（寄自華盛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