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韻的誘惑

嗜好不管出於天賦或經後天培養，無論用之消閒遣興或視之提升生命，若像放煙花般，也只得到一時的熱鬧綻放。但有了細水長流、點滴之功作保，人的心靈在嗜好的「進程」中，便確保了滿足與喜悅。當然在某個突破口的轉折間，情緒依然會上下挪動。

兒時只要一支鉛筆在手，即不自覺的讓鉛黑線條於紙張上胡竄，沒有紀律和條框，有事沒事就塗抹一張。印象裡，除了畫畫，幾乎沒什麼可讓我靜下來，所以有些長輩開玩笑地把我的名字「靜芝」叫成「動芝」。

自從先生的事業穩定下來，我開始自己的「嗜好事業」，其中最能使我專神的，仍屬繪畫。也由於專注投入，六年多來令我頗為困擾的慢性皮膚病，竟然從繪畫中得到暫時的治癒。每當皮膚莫名出疹、紅癢難耐時，我就趕快去畫畫，畫著畫著，忘了抓癢，也就不癢了。此時，特別感恩自己能有機會以繪畫抒發本性，更藉之迸生內在的力量，削弱外在身體的不適。

色彩於我雖富吸引力，然而黑色線條，一種動能的、由點構成的各種延伸的黑灰形象，似乎更牽動我心。水墨書畫是其間一例，不單調水混墨能使墨姿多變，加上書畫家的意境神韻，通篇黑白虛實、墨趣筆力，說成墨韻的誘惑亦不為過。

日本極簡抽象書法女藝術家篠田桃紅（Shinoda Toko 1913-2021），自幼經父親指導學習中國書法，她臨摹名家書法，即便受到讚賞，也不覺得真實，好像書寫出的是贗品。故此她以書法作為想像軸，不再訴諸文字辨認，開創個人風格的抽象藝術。最初日本並不欣賞，篠田桃紅遷至二十世紀藝術之都紐約，最終得到前衛藝術一席之位。

我畫水彩也遇著篠田桃紅那股不經意的熱血，迫使我從戒律中跳出來，像莎士比亞說的：「青春的狂妄如一隻兔子，能跳過跛腳的格言的網子。」雖然我已然並不年輕，可藝術使人飛越時間的綁束，就想畫出自己的想法。

近年來，墨趣的誘惑似希臘神話塞壬（Siren）引誘水手的歌聲，一遍遍在我耳邊響著，不想聽都不行，叫我把黑色線條或暗影的暈染，先慢慢地在硯台上磨墨，再用毛筆試畫墨色迸放的感覺，使之自然融入水彩色澤中。

慢慢地磨墨好比存積即將「潑墨」的能量，一邊磨，思量也一邊慢行慢說，猶如「安禪制毒龍」。墨色安置在畫面裡，看著，歸簡崇真，再看又看，意蘊悠長。

前不久偶然得知中國現代女畫家嚴平，從書法中汲取靈感，在色彩斑斕的油畫裡投入醒目的黑色線條，好像為繁雜的顏色重定界域，一切有了依序又饒有意趣，這讓我有一種得遇知音的快感。

我的試驗雖還在半途中繞路，可我想，繞遠路也能「回家」，是吧！（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