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我從小喜愛古詩詞,因為是獨生女,小時候有大把時光一個人獨處,自己打發時間。家裡有一櫃子父母的書,所以我時常翻出一些書來看,其中有一本《宋詞選》,讀過幾遍之後,我愛上了長短句的音律之美,懵懂之間選自己喜歡的詩句背了不少。
上學之後課業加重,沒有那麽多時間讀閒書,我在放滿練習冊的案頭插了一本《唐五代詞鑒賞辭典》。這本書出自上海古籍出版社,當年我跑了好幾個書店,才好不容易買到。我那時每做一小時功課,就休息十五分鐘看這本厚厚的辭典,竟慢慢地看完了。於是又買了《宋詞鑒賞辭典》,這些實在是好的詩詞入門讀物,有注釋,有評價,通俗有趣,我就這樣開始形成了對古詩詞的偏好,尤其更喜歡宋詞。
熟讀宋詞到一定程度,我逐漸有了品評賞鑒的體會。在這方面,我受益最多的就是國學大師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他在這本著作中提出了富含中國哲學和美學思想的「人生三大境界」,這三大境界取自三句宋詞。
第一重境界出自晏殊的《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即在秋風蕭蕭、落葉離離的心境中孤獨迷茫,尋找人生目標;第二重境界來源於柳永的《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即為了實現人生目標消瘦憔悴也要苦苦求索;第三重境界取自辛棄疾的《青玉案.東風夜放花千樹》:「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即在經歷重重考驗足夠積累之後,目標在不經意間水到渠成。這三首宋詞單獨摘出來並不出名,但經過王國維一提煉,讀者們都感同身受,愛上了由它們引申出來更廣闊的文學體驗和人生意境。
回顧我愛好詩詞的心路歷程,也正是分為這三個階段。剛接觸詩詞,往往先會愛上精巧華麗的詞句,晏殊正是此間高手。他最著名的詞有「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寫盡情思綿綿;又有「梨花院落溶溶月、青草池塘淡淡風」,白描富貴氣象。晏殊覺得只有暴發戶寫詞曲才喜歡用「黃金箋、象牙筆」,真正的貴人只寫花前月下的氣象。
這自然與晏殊的個人經歷有關,晏殊是詞人中少見的人生贏家。十四歲就賜為進士,一直入朝為官,一路當上宰相,而且一做就是十年之久。也許是晏詞的貴族氣質離我這個普通人太有距離,長大之後,我更喜歡鮮明親切、略帶口語的柳詞。
柳永活著時窮困潦倒,被北宋主流文壇看不上,仕途之路也走得非常不順。初次科考失利,他一時激憤,寫下「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沒想到這一舉動激怒了宋真宗,二次科考時宋真宗看到柳永的名字當即怒斥:「且去淺斟低唱,要甚浮名?」無奈之下,他自稱為「奉旨填詞柳三變」,一直到後來改名換姓,才勉強中榜。
但柳永在民間,尤其是歌妓中特別受歡迎,甚至成為後世歌妓們供奉的祖師爺。有說法:「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歌妓中更流傳:「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黃金,願得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可見柳永是堅持走群眾路線的草根網紅。
作為著名詞評家的王國維肯定熟知這段公案,不知道把這兩句詞放在一起對比是否另有深意。這兩個人這兩首詞,前者晏殊寫來有身處富貴卻求而不得的糾結;後者柳永的生平更讓人體會到被生活毒打千遍,依然百折不撓的執著。細細思考個中故事,值得玩味。
相比晏殊或柳永,辛棄疾的命運更有悲劇色彩,主要是大詞人生不逢時,正是積弱難返、偏安一隅的南宋時期;出生地也不好,身為漢人卻生在金國,頗有喬峰末路英雄的悲劇。辛棄疾成年後歸宋抗金,但因為其歸正身分和南宋朝廷的懦弱,一生都沒有被重用過,也沒有實現重振山河的理想。
辛棄疾的作品兩極化,年輕時的詞作是讓人上頭的烈酒:「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看這些詞句,是不是立刻熱血沸騰,想要持劍勇闖天涯,幹出一番事業?可惜少年的心志總會遇上挫折,被現實慢慢折磨老去。
辛棄疾晚年的詞非常「躺平」:「名利奔馳。寵辱驚疑。舊家時、都有些兒。而今老矣,識破關機。算不如閒,不如醉,不如癡。」消沉出世的感覺躍然紙上。終其一生,辛棄疾一直在「雞血」和「躺平」之間遊走,所以大概只有他,能站在人生的終點回望,發出「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嘆吧!
人如其詞,詞如其人,能精準得挑出這三個詞人和這三首詞的王國維,不僅是詩詞愛好者,自己也是創作高手。我最喜歡他的句子,莫過於「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這詞句美則美矣,卻帶有不祥之意,王國維最終自沉昆明湖,真是一語成讖。
如果說誰是中國傳統文化傳承的最後一個大師,我心中的人選是王國維。王國維生於清末,曾任末代皇帝溥儀小朝廷的「南書房行走」。雖然他的大多數歲月其實都是在民國時期度過的,但他對舊時士大夫精神十分堅持,一生都懷念前朝,保持傳統,屬於不折不扣的遺老。
1925年,胡適出面請王國維到北京清華大學任教。王國維堅持得到溥儀的應允之後,才加入清華研究院,與梁啟超共事。他們一個是「南海聖人」康有為的弟子,一個是廢帝溥儀的國文老師,當時陳寅恪戲寫一聯調侃清華研究院同學,說他們是「南海聖人再傳弟子,大清皇帝同學少年」,真是令我們這些後人無限神往、大師雲集的年代。
但是王國維始終在新舊之間撕裂掙扎,最終於五十歲之際自沉昆明湖,死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一直覺得執教民國是對前朝的背叛;有人說是因為他欠下巨款無法還債;有的人說是家家一本難念的經,種種因素流轉。我私心覺得,王國維著舊服寫舊詞,本人就是舊文化的最後一曲輓歌,追隨前朝而去,也算解脫。
如果說前三位宋朝人寫詞,晏殊譜的是太平曲,柳永唱的是苦情歌,辛棄疾發出的是一腔悲憤搖滾,王國維則是拿自己的生命譜寫出字字含淚、句句帶血的歌詞。他心中的美好理想,碾壓在時代的滾滾車輪下,不會實現也不可能實現,所以才會發出「最是人間留不住」的悲歌吧!
人間詞話成就了王國維,王國維也借「三重境界」宣傳了三位宋朝詞人的作品。風雅也好,低俗也罷,「宋詞」的傳承就此結束,但精神留在後人的血脈中。每每重讀這些詞句,回想這些古人的生平際遇,只覺得自己說的出來或說不出來的字句,借他們的口,用他們的詞,都能一一表達,一切盡在其中,這大概就是愛好古詩詞的意義。(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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