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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地球黃金只是冰山一角 馬斯克可能在宇宙找到更多

酥油茶,音樂,Cos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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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3RF)
(圖/123RF)

高原的下午總是特別漫長,我和胡里奧約定在肖的咖啡館見面。但是因為前晚的酒精,我遲到了整整一個小時,這對胡里奧來說,好像並不是什麼大事;而我則滿懷歉意地為大家提前點好了三杯雲南小粒(Coffea arabica)。

這三杯咖啡,沒有一杯是給我的,因為他們早就知道,我不能喝咖啡。胡里奧身邊總是很多朋友,我只能按照胡里奧社媒的點讚數量,預估咖啡的杯數。有趣的是,今天的咖啡竟然點多了,除了胡里奧,只有一位做音樂的藏族朋友,我一眼就認出是昨晚在胡里奧的酒吧演唱過的那位。

▊全球暖化 雪山變得脾氣暴躁

我把他叫做卡瓦格博,因為他告訴我,他們這裡的藏族人去拉薩時,為了避免因為省分帶來的歧視,他會說自己來自於卡瓦格博(香格里拉地區的雪山),因為這是藏區七大神山之首的名字。於是我望了一眼遠處早已融化的夏日雪山,記住了這四個極具節奏感的音節,被漢地視為邊緣的香格里拉,在藏區也同樣被視為邊緣。

不同於大部分康巴男人的長髮,卡瓦格博留著短髮,他穿著一件有些小的樂隊衛衣,外面則罩了一件有些破舊的摩托夾克。臨近傍晚,風開始在古城的街道上揚起一些灰塵,他也感到了一陣寒意,將頭縮進衛衣的帽子裡,像一個未來主義的僧人。

坐在他對面的,像綠鬣蜥一樣將自己的上半身沐浴在陽光裡的是胡里奧。身著一件滑雪夾克,他仰躺著,將躺椅的彈簧拉到極限,看到我拿著三杯咖啡來時,只是稍微直起了身子,招手讓我坐下。卡瓦格博接過咖啡,胡里奧正要向我介紹的時候,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你們昨晚是不是見過了?」我們倆便都笑了。

卡瓦格博和胡里奧便繼續著我來之前的話題,大概是關於進入藏區的多種方式。胡里奧晚上在酒吧兼職當酒保,白天其實是一位專業的滑雪運動員。只是鄰近小暑,按照他關於「全球暖化」的說法,雪山都變得「脾氣暴躁」,能滑雪的日子也變得異常短促。

他提議今年冬天可以試著滑雪從香格里拉進入藏區,他說:「反正那邊的公路到了冬天,也都會因結冰而封路。」高原的陽光總是如同未經過濾般滾燙地潑灑在路沿的一側,而陰影的一側就像被陽光冷落一般,顯得酷寒逼人。

卡瓦格博看著街上許多穿著「打卡式」藏服的遊客,突然問胡里奧:「你有沒有想過騎馬進入藏區?」胡里奧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露出微笑,然後聽見卡瓦格博說起了一則軼事。大概是關於他的一個藏族朋友,想要模仿祖輩走茶馬古道的方式,以騎馬的方式進入藏區;我們都煞有介事地等待卡瓦格博說出故事的後續,連咖啡店老闆肖也走了出來。

▊無名酥油茶 味道像施了魔法

肖手上拿了一杯酥油茶遞給我,然後催促卡瓦格博趕緊說完。我抿了一口,只見卡瓦格博從帽子裡鑽出腦袋笑著說:「他在香格里拉買了一匹馬,結果騎到了德欽就屁股痛,在那裡把馬給賣了。」我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個笨拙的年輕人,從馬上摔下來的窘境,然後來到市場上賣馬的惜別場景。胡里奧繼續補充說道:「茶馬古道現在除了茶和馬,其他什麼都有。」

胡里奧對於茶的論斷一定是可信的,因為他便是來自茗茶之鄉「普洱」的佤族人。陽光突然改變了角度,從雲後直射而來,這讓胡里奧也像綠鬣蜥一樣改變了角度,好讓他的肩膀和後背能持續暴露在陽光下。我則趕緊躲進了陰影的一側,像卡瓦格博一樣把腦袋縮進了帽子。

胡里奧見狀踢了踢我的躺椅,他並說道:「趕緊曬一曬高原的陽光,回了新加坡哪能這樣曬。在我們滑雪圈都說:不曬太陽的骨頭是脆的,沒法變硬。」卡瓦格博則接著開起了玩笑:「那可不能不硬」。我只好將酥油茶放在一側,試探性地將躺椅伸出路沿,感到一陣刺眼的光芒就要將整個人融化,但鄰近七點,陽光已由炙熱變得溫暖適人。我也模仿胡里奧的姿勢,成為了第二條綠鬣蜥。

這時,陰影裡的肖發話了:「你喝不了咖啡,所以你嘗嘗我手作的酥油茶怎麼樣。」我這才想起還有一杯酥油茶,趕緊起身喝了一大口。其實在香格里拉要喝到酥油茶並不難,本地的鹹口酥油茶為了適應遊客口味,已經被改良為甜口,甚至是古城隨處可見的草莓味、牛油果味等等。

我始終忘不了曾在草原邊上喝過的一家無名酥油茶,第一口濃郁得讓人無法呼吸,但就像施了魔法一般,接下來的每一口都像在解釋第一口的味道,讓人體會到茶和奶的不同層次。這讓我對酥油茶比起我極少喝的咖啡,反而更加挑剔。

肖的這杯酥油茶,卻讓我想起了過往那杯酥油茶的味道,在茶和奶的交融間,仍能清晰地體會到它們各自的維度,如同聆聽一場弦樂交響會。我趕緊抬頭問肖:「這用了什麼茶葉,是否用的是普洱茶和犛牛奶?只見肖對著胡里奧和卡瓦格博神祕一笑,他們倆也像串通好了一般,也對我笑了起來。我更加好奇了,但肖只是說:「好喝就行了。」

▊藏族音樂 還有多少獨特特色

於是話題轉向了「音樂」。昨晚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曾向卡瓦格博將不同曲風即興串燒的能力表達欣賞。這時胡里奧又說起他認識卡瓦格博,是因為在一次偶然的即興演出上,他彈奏半生不熟的貝斯,但卡瓦格博卻能突然上台用吉他帶他合奏起一連串他沒聽過,但只覺得好聽的曲子。後來,這些曲子便成了胡里奧酒吧的循環歌單。

卡瓦格博有些羞赧,但說起音樂,他則難掩亢奮。這時隔壁酒吧傳來了一些民謠的前奏,卡瓦格博喝下一大口咖啡,好像喉中有一大股混濁而激憤的力量滾動,不吐不快。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很可惜,我們本地藏族的音樂人,並不知道如何和外來音樂以及本地音樂『相處』。他們要麼困在傳統裡,和外界老死不相往來;要麼全盤吸收外來的流行樂,完全沒有自己的特色。」

胡里奧露出有些無奈的神情說道:「那也沒有辦法,就像藏服也得改良,才有遊客願意穿啊;他們願意穿了,本地人才有錢賺。」卡瓦格博突然嚴肅地側身反問:「你確定賺錢的都是本地人嗎?」我們的談話陷入了沉默,肖將咖啡店的傘簾拉起,將卡瓦格博也暴露在傍晚的殘陽中。

於是我們都看向了古城的街道,酥油茶和咖啡逐漸冷卻,就像陰影處的一切。那些身著「改良」藏服的年輕人,一臉興奮地走過被無數軍隊踏過的月光古城。卡瓦格博說,他的奶奶曾經在這裡賣過鹹味的酥油茶。他們手裡不是拿著幾串冒著煙的燒烤,就是搖動著快要散架的玩具轉經筒,不知是在祈福,還是在打發無聊的時光。

還有一對情侶,因為攝影的問題鬧起了口角,女孩一個人在前面走著,男孩帶著化妝品和道具有些吃力地跟在後面,脖子上吊著一個有些疲態的攝影機。我突然對卡瓦格博說:「你不覺得這些人像在做什麼嗎?」胡里奧問:「像什麼?像在旅遊?」我說:「像在Cosplay,在Cosplay一個不存在的故事。」

卡瓦格博突然來了些興趣,緊接著問道:「什麼故事?」我說:「很多人來香格里拉都為了尋找城市中沒有的真實,但是來了這裡還是在扮演一個故事,一個關於逃跑的故事。」幾隻流浪狗前後吠著,追趕著經過我們面前。胡里奧陷入了沉思,然後問道:「我覺得我們也在Cosplay啊!」卡瓦格博笑了,問道:「我們又在Cosplay什麼?」

▊Cosplay的酥油茶 甚至餘味無窮

胡里奧像綠鬣蜥一樣直起了身子,萬分惋惜地將頭頂沒入香格里拉的最後一線陽光,說道:「Cosplay生活本身,因為我們不會生活,所以要模仿一種生活的模樣。」他拿起了被他遺忘許久的咖啡說道:「比如學著其他人喝咖啡,比如坐在這裡聊天,裝出一副我們在生活的樣子。」他喝下了一小口,抱怨咖啡冷掉了。卡瓦格博也喝掉了最後一小口咖啡,準備離開了,他還有晚上的演出需要排練。

我問卡瓦格博之後的打算,他指著那座被胡里奧嫌棄的「雪」山說,「去那邊,考一個護邊員的工作。」太陽像薛西弗斯的巨石一般突然墜入了山的背面,我祝他好運的同時,也不知我還要在香格里拉待多久。在我的想像中,今天的場景如同胡里奧說的,可能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直到變成了一種生活的常態。但這常態中又有多少值得稱讚的詩意呢?

胡里奧伸長了脖子,打了一個哈欠,不久後他也將開始酒吧的日常;我也想到了未來的卡瓦格博在孤獨的邊境之旅中,突然哼起他的即興小曲,在山後的谷地迴蕩。這時肖走到了我的跟前說:「你知道剛剛酥油茶是怎麼做的嗎?」我有些期待地等待他說出祕方,可是他卻答道:「本來忘了你不能喝咖啡,但咖啡已經準備好了;匆忙之下,只能用了一包速溶的酥油茶粉末。」

他背過身,鎖好咖啡店的門,隨著「咣」的一聲在古道上滋起迴響,他說:「是在回藏區的路上買的,那是一個香港的品牌。」這樣看來,Cosplay的酥油茶,也並非難以下嚥,甚至有些餘味無窮了。(寄自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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