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谷地的阿帕塔尼族人

阿帕塔尼族從前留給世界最鮮明的印象就是他們的女性，原本輪廓鮮明，線條柔美的臉部，卻從額頭到眉心，再到下顎，有一道貫穿整個顏面的醒目刺青，徹底破壞了她們的美。除此之外，就是她們鼻翼兩側的黑色木板鼻塞，好好的鼻子，為什麼要會破壞掉原來天然、美麗的樣子，加上兩塊難看的小木板呢？

這些都讓這個族群的人，在外界看來，顯得有些神祕、詭異，甚至有點驚悚，在他們這些怪異的妝容與風俗之下，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山谷中央的日月子孫

阿帕塔尼族是世代居住在由印度實控藏南地區（現為非法的阿魯恰納爾邦）的土著部落群體。他們生活的區域是藏南中南部下蘇班西里縣的零穀（Ziro Valley），這是一片翠綠的竹林和墨綠色松林掩映的肥沃山穀，山穀中央，展開為大片的平地，很像雲南的壩子。平地上，是他們世世代代耕作、種植水稻的稻田。他們的房屋依山而建，早期的房屋基本上是由竹子和木頭搭建而成，四面透風，比較原始。到20世紀後期，他們也開始使用水泥磚砌牆，用鐵皮做屋頂了。

阿帕塔尼人像該地區其他部落一樣，自稱是傳說中的祖先阿博-塔尼（Abo-Tani）的後裔。他們像很多雲南、西藏的少數民族一樣，有自己的口頭語言，但沒有自己的文字，透過口頭敘事來傳承歷史。

如果因為叫他們部落族群，就想當然地把他們和非洲或者印尼、馬來半島上的一些原始部落聯結在一起，以為他們還很落後，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不僅不落後，反而很文雅，他們有獨特的文化習俗、可持續的農業實踐，如稻魚共生耕作系統，和精湛的編織、刺繡等手工藝。

因為他們數千年的耕作，讓零穀一代成為美麗富庶的稻作文化村落。田間的房屋、道路，房前屋後的樹林，都整理得都乾淨整齊，錯落有致。

走進村寨，低矮的山巒平緩起伏，翻騰的白雲越過山丘，金黃的稻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好像踏入世外桃源。他們生活的區域，還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名錄的預備名單。

▊萬物有靈的信仰

在阿帕塔尼人的信仰體系中，他們把太陽稱之為多尼，把月亮成為坡羅，崇拜太陽和月亮。在一些重要的儀式節慶活動上，他們有豐富的宗教吟唱，由主持祭祀的祭司表演，歌唱的內容主要描述天地起源，人與神靈的互動。在他們大量的民歌民謠中，隨時聽得見歌唱太陽和月亮的歌詞。

除了崇拜日月，他們更相信萬物有靈，自相信靈魂或精神不僅存在於人類，也存在於動物、樹木、巖石和所有自然力量和現象中。一棵大樹，一座巨大的石頭，一座山頭，或者一片水塘，都各自有守護的神靈，因此在各種節日的儀式和祭祀中，他們透過向神靈或精靈獻祭雞、牛和家畜來祈求安撫。

近年來，隨著現代印度實行英語教育，英語教育逐漸深入，一小部分阿帕塔尼人也信奉了基督教，成為基督徒，人們建起了教堂，每到周日，會有牧師布道，大家放下手中的活計，到教堂聽經、唱詩。但這些行為在正統的阿帕塔尼人看來，會被視為對傳統信仰和祖宗精神的背離，覺得是社會地位較低的表現。

▊不輸中國江南的稻魚共生

阿帕塔尼族擁有豐富多彩的文化和獨特的傳統。他們的農耕文化深植於這片肥沃土地，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獨特的、可持續的稻魚共生耕作系統聞名世界，這種生態友好的方法，是在同一塊田地裡種植水稻和養魚，創造了一個平衡的生態系統。每當插秧時節，他們就向稻田裡投放育苗，種植水稻的水田成為天然的魚塘，這些魚兒以稻田裡的水草、飛蟲為食，魚兒在土壤間的活動，拉出的糞便又稱為很好的有機肥。漁獲和水稻的收入加在一起，不僅收入增加，而且水稻獲得更多的有機肥料，產出的糧食更生態、環保、有機。

有趣的是，同樣的稻田養魚，在中國內地也很常見，浙江青田的稻田養魚，還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評為世界農業文化遺產。在貴州的侗族寨子裡，農民也喜歡在稻田裡養魚，近些年，當地文旅部門還把抓稻田魚作為一項文化旅遊活動，吸引外地遊客前來參觀和參與，拉動當地的文旅事業。

這樣的稻魚共生耕作方式，體現出一種對自然極大的尊重和順應，是人類在長期的農業文明時期，積累起來的一種渾樸、直覺的智慧。由此可見，阿帕塔尼族雖然和中國內陸隔著數千公里的距離，加上青藏高原的雪山阻隔，但是在文化和文明的進程上，卻保持著一種心心相印的共通。

▊節日的歌舞

和西藏地區一樣，阿帕塔尼族人一年中也有諸多節日，其中最重要的兩個節日，一個是Myoko節，每年3月舉行，這是友誼與繁榮的盛大節日，持續一整個月。既有點像中國各地的新年春節，又有些類似廣西雲南的三月三。

這時節，喜馬拉雅山間，來自印度洋的暖濕氣流沿著山坡緩慢地爬上來，將溫暖和濕潤的氣息吹遍山間穀地，竹林發筍，山花盛開，各種候鳥鳴禽紛紛飛回來。節日在這時候拉開帷幕，男女老少雲集村寨廣場，唱歌跳舞，品嘗美食，巫師做法，祭奠祖先和神靈、精靈，年輕男女們談情說愛，喜結良緣。

他們另一個重要的節日叫做Dree節， 是在每年7月舉行，這是一個關於農業、莊稼、收獲與豐收的節日，有點像西藏地區的為慶祝豐收舉行的望果節。

他們在村寨中心的打穀場四周，搭起遮陽的棚子，老人小孩們，坐在陰涼的棚子裡，老人們喝著茶水，談天說地；小孩子們手拿零食，嘻笑著，四下裡奔跑，追逐著，原本用來攤曬稻穀的曬場，此刻變為廣場。

村裡的男男女女們，在巫師祭祀完天地日月、稻穀神靈之後，接下來就是盛大的歌舞活動。曬場就成了青年男女們展示自己曼妙身姿和亮麗歌聲的大舞台，從各個村寨裡趕來聚集在一起的的青年男女，組成歌隊。

舞蹈一開始，是一群少女伴隨著歌聲，在真實的農具前，模仿插秧、收割稻穀、脫粒、舂米的勞動場景。日常瑣碎疲憊的勞動在歌舞中變得輕快，充滿十足的節奏感和韻律感。伴隨音樂旋律，拍手的聲音，敲打木桶的聲音，搖動竹籮的聲音，和著伴奏的樂器、悠揚的歌聲，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祥和安寧之美。

第一段落的歌舞之後，就是男男女女混合的集體舞蹈，青年男子腰裡佩著腰刀，穿著帥氣的夾克和披肩，手中端著煙斗，做出安享豐收喜悅的樣子。年紀大一些的男人，會將頭髮梳成髮髻，並用竹棍固定。不過年輕人，都是簡單的現代短髮了。

年輕姑娘們個個身著色彩明豔的裙服，這些裙服、夾克、披肩通常都是她們自己用棉花或麻織成，用植物染料染出各種花色團，因為她們擅長使用背帶織布機（back-strap tension loom）編織紡織品。有特色的男男女女們，一雙一對，應著歌聲，聳肩、左右搖身、擺手，抬腿，轉圈……，歌聲飛揚，舞姿翩翩，讓人陶醉在豐收的喜悅。

最有趣的是，在他們舞蹈的廣場四周，還有幾個人，扮作豹子、老虎、布穀鳥、貓頭鷹，他們穿著臃腫、誇張，但形態、色彩卻十分神似所扮演動物的服飾，圍繞舞蹈人群，來回走動，應和著舞蹈的音樂節奏，做出吼叫、啄食、捕捉、觀望的動作，搖搖擺擺，慢慢悠悠，漫不經心，氣定神閒，還略有一些笨呼呼的樣子，煞是可愛，看著讓人忍俊不禁。

在阿帕塔尼族人眼裡，一年的勞作都是和這些山裡動物相伴的，豐收的喜悅自然也有「牠們」的一份，所以在慶祝豐收時，也要把「牠們」請來現場，與人同樂。

這是多麼生動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圖景，上帝當年創造伊甸園的情形，大約也是如此吧！（上）（寄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