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山的出家人

我去過很多地方，大多數都是為了看景，唯有一處勝地，去的目的是為了看人，那就是家鄉山西的佛教名山五臺山。五臺山又名清涼山，距離太原僅兩百三十公里，四季清涼，小時候我們每年夏天都會去住上幾天避暑。

雖然去的次數多，但往往都是走馬看花，時間長了，我對常年住在那裡的僧人比丘逐漸產生了好奇。他們的日常生活和我們有什麼不同？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決定出家受戒？我很想專程拜訪一探究竟。終於有一年借著釋迦牟尼誕辰日的機緣，我跟著太原市佛教協會的一位負責人去參加五臺山佛誕大會，才能霧裡看花，窺得這座清涼聖山真實生活的一角。

五臺山有多少寺廟？全盛期據說有三百六十座，僧侶三千多人，因為是文殊菩薩的道場，所以地位崇高，是中國唯一漢藏寺廟並存的佛教名山。現在五臺山留存的寺廟有將近五十座，僧侶近千，不過這只是登記在冊、編制人員的數目，台懷鎮還有大量預備役準僧尼等待正式出家。現在和尚轉正可不是你想像中那般簡單，不是只要剃了光頭、脫離家庭、找個寺廟皈依佛祖就可以了。

如今在五臺山想要成為一名官方認證的和尚，不比考大學簡單，首先要經過思想檢查、文化考核、背景調查等一系列評估，條件至少達到高中甚至大學畢業水準，然後還要進入五臺山佛學院進修三年，系統學習佛經、訓練寺院生活，合格畢業者方能在龍華會這樣的重大日子參加集體剃度儀式，成為有資質的出家人。我那年去五臺山，同行的佛教協會負責人正是前去組織這一盛典儀式。

我們到達五臺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看到顯通寺的大白塔，就知道台懷鎮到了。五臺山的大部分寺廟其實都位於台懷鎮，所以這裡是個名副其實的僧侶城。街道兩邊佛塔高聳，廟堂宏偉，層層疊疊的飛簷四角都吊著淨筒和鈴鐺。街上青衣黃衣僧尼們川流不息，因為是佛誕節，客流量又比平時多了十倍不止，不容易找到合適的旅館住宿，接待人員安排我們入住普壽寺女子佛學院，這裡也是當年歌手李娜出家的地方。我非常高興，覺得正好借此機會近距離接觸一下對外界來說頗為神祕的出家人。

比丘尼的宿舍看上去和大學生宿舍沒什麼兩樣，單人床、床頭櫃、一張小小的木製書桌，就是全部家當，不過其整潔程度直逼軍人宿舍，表面上看不到任何零碎東西，比大學生宿舍強多了。我在床上坐下來，立刻感到一陣潮意，用手摸了一把，被褥床單都很陰濕。這是因為五臺山四季寒涼，雖然位於乾旱的黃土高原，濕度卻很高，房間瀰漫著一種經年累月的霉氣。我不禁裹緊了身上的短袖衫，雖然是盛夏，來來去去的比丘尼們都打著厚厚的綁腿，據說幾年住下來，大部分人都染上了關節炎。

不過片刻功夫，佛學院下午飯鐘聲響起，我們在比丘尼的帶領下在飯堂前排隊。人不少，粗略一打量，著僧服的在修人員都排在前面，俗世信徒包括我們這些「參觀團」則排在後面。這時跑來一位中年比丘尼，看年紀大約四十開外，寸許短髮，眉眼看上去還挺清秀。她不知道被什麼事情耽誤了，過來一看隊伍已經排好就打算站在我們身後。我們急忙示意她往前走，加入她的同伴，她一直謙讓。

推托之間，來了一位老尼負責人，橫眉冷對、不怒自威，立刻喝斥她：「明天就要正式剃度斬斷紅塵，今天還和這些俗人站在一起說什麼？難道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聽得我們心頭一陣哆嗦，都低眉臊臉地垂下了頭。一進入飯堂，幾位俗客大概想坐在一起，停住腳步商量起來，老尼又出聲警告：「這裡是寺院，可不是飯館，輪到哪個位置就哪個，趕快坐下。」大家聞言都乖乖聽話。

兩個值班比丘尼抬過大桶，一人一大勺米飯，一大勺素燴菜，不夠的話還可以示意再加。佛學院一天只供兩頓飯，早上五點早課前，下午三點晚課前，我偷偷觀察，比丘尼們都連加數次、吃得不少。素燴菜味道還不錯，有豆腐白菜土豆粉條，據說大都是寺廟自己出產，頗為新鮮。

老尼帶領幾個年長的比丘尼在飯堂來回巡視，不斷提醒食不言、飯不剩、坐要正。我被搞得有些緊張，不知道是把應該把米飯端起來吃還是放在桌上。正猶豫間，看到一個人縮背彎腰湊在桌子跟前吃，樣子十分彆扭，被一位路過的比丘尼敲桌提醒，示意拿起來。我趕緊正襟危坐，捧起飯碗，一粒一粒送到嘴邊，結果老尼經過，又看了我一眼，示意把飯碗放下大口吃。我心裡有點疑惑，但轉念一想，也許這正是提示我們不要刻意於形式，根據自己的情況，從心所欲就好，沒想到吃飯也能成為一種修行。

次日天還沒大亮，我們一行人先到五爺廟上香。五爺廟在五臺山是頗為神奇的存在，也是佛教本土化的最佳證明。據說五爺是龍王的第五個兒子，名叫廣濟龍王菩薩，所以五爺廟又名龍王廟。但五臺山在佛教中是文殊菩薩的道場，供奉龍王似乎不倫不類，於是聰明的中國人把兩尊神一結合，五爺變成文殊菩薩的龍王化身，這下問題圓滿解決。五爺後來據說又被到過五臺山的康熙御賜為人間第一財神，於是更加多重法力加持，成為五臺山必拜神廟，寺廟裡掛滿了「有求必應」的匾牌。民間更傳說五爺愛看戲，於是清早幾臺大戲一字兒排開，都面向五爺廟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我不愛聽戲，就找佛教協會那位負責人說話，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旁觀剃度大會。沒想到剃度大會十分嚴格，嚴禁無關人士旁觀，不過倒是從她口中聽了一個有趣的八卦。原來龍華會這天也會有不少有志出家的人不遠千里來到五臺山，成不了正式和尚也可以先在寺廟裡住下準備起來。這些人都被安排在台懷鎮各個寺廟的宿舍，睡的是大通鋪，吃的是大鍋飯，條件簡陋，遠不如佛學院。一位小伙前兩天半夜發冷，到處借鋪蓋不得，結果凍得發起了燒。今天燒一退就斷絕出家念頭決定打道回府，抱怨說：「本來是因為人間無情才想出家，結果沒想到出家人也這麼無情。」可見出家修行並不能作為逃避俗世的手段，還是要有明確目的才行。

到了下午龍華慶典和剃度大會結束，前一晚佛學院的老尼過來送別我們。令人驚訝的是，那位前一天排隊時被她喝斥的比丘尼也跟在身後。也許是因為大事已畢，老尼此刻十分慈祥，拜託我們把這位新進比丘尼捎到台懷鎮外棲賢谷，她要從那裡前往觀音洞。到了谷口才知道，觀音洞在山頂懸崖。從谷底向上看，峭壁表面有許多狹縫裂隙。

負責人指點著這些天然小洞，悄悄地對我說：「看到了沒？女尼們剃度後會找個縫隙把一綹頭髮放進去，所以那位比丘尼才會來這裡。」說話之間，與我們同行的比丘尼已經挽起袖子準備登山，向我們道別。我眼尖，看到她不僅頭頂落髮、燙了香疤，裸露的兩邊手臂上也各有幾個香疤印。不過她面容平和，眼神堅定，看來斬絕紅塵的決心十分強烈，不知可喜還是可嘆。

清涼山的歷史、龍華會的盛大、五爺廟的香火、善男信女的虔誠，都是家鄉五臺山佛教名山風景圖冊裡的一幅。但我總覺得，給宗教神山注入生氣、讓這清淨佛國活起來的，卻是五臺山這些形形色色的出家人。（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