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拂的夜晚

每次我們來到南加州探望兒子一家人時，都住在他們房子左側的客人屋，那是一個有一間臥房的公寓，裡面有客廳、廚房、浴室和洗衣房，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且能提供很好的隱私。每次開了八小時的車到達後，我們總會停留好幾周。

孫子和孫女們喜歡來這裡玩耍，小公寓內擺滿了玩具、遊戲盒，還有琳瑯滿目的故事書。冰箱和櫥櫃裡備有新鮮水果和小零食，肚子餓了，隨時可以享用，孩子們會得到爺爺奶奶全然的關愛，所以他們時常留連忘返，尤其是六歲的孫女艾比。

艾比是四個孫子中唯一的女孩，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純真，充滿了對世界的好奇。她的小腦袋很管事，常將大人間的談話悉數入耳。很多事情，我們都是先從艾比那裡得知的。她的記憶力驚人，三歲時，媳婦給她讀過一本故事書，聽了兩次後，她便能從頭到尾背誦。那本書有二十多頁，艾比能完全複述，絲毫不差。

起初，我常為她讀故事，她依偎在我身邊，聽得津津有味。我們隨著情節時而興奮，時而擔憂，最終總是有個美好的結局。祖孫兩人共享著童話，樂此不疲。然而，艾比的閱讀能力突飛猛進，架上的圖書，她很快都能自己掌握。有時，她會請我再讀給她聽，我就得戴上老花眼鏡，小心翼翼地朗讀，如果漏了一字半句，她會立即指正。

隨著艾比閱讀能力提高，我開始更輕鬆地與她交流，經常口述一些故事給她聽，這樣的對話讓我們之間更加親密。她總會提出各種問題，有時我不確定答案，比如「哪顆星球最大？哪顆最冷？」我就建議她去問她爸爸，她聳聳肩說：「爸爸是妳生的，妳應該比他懂得多。」語氣中有一種天真的信任，認為年紀大的人就應該知道更多，這讓我意識到，與孩子對話時，要保持謙遜，更加謹慎。

有一次，艾比和我談起天堂，她說：「媽咪說天堂很美麗，那裡的人都很快樂，我也很想去。」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憧憬，眼神裡有一種嚮往，就像聽到一個美麗的故事，渴望親自去探索。我回答她：「現在還不行。」她問為什麼？我說：「人要先好好生活，等老了再去天堂。如果太早離開，我們就看不見妳了，會很想念妳的。」艾比靜靜地望著我，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和失落，但沒有再說什麼。

那是一個早春的黃昏，空氣中瀰漫著橘子花的芬芳，一隻晚歸的鳥雀在陽台欄杆上跳躍，已經到了艾比應該準備就寢的時刻，我陪她走回他們的房子，園中花架上垂吊著紫色花束，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詩情。春夜的微風輕輕拂過艾比的髮絲，我們在她家門口互道晚安。

幾天後，媳婦告訴我，接連兩晚，艾比上床時都哭著說，她不想爺爺奶奶在她長大後死去，要哄她好久，才肯入睡。我想起那天關於天堂的對話，心中一緊。死亡是一個難解的謎題，然而，六歲的她卻已經聯想到，隨著時間的流逝，爺爺奶奶會變得更老，然後離開。我想起自己年幼時，也曾因為父母看起來老邁而感到擔心，擔心他們是否能長久陪伴我。

在這個春天的夜晚，遙遠的童年與艾比敏感又純真的思維相互交織，使我心中泛起一陣酸楚。正如南宋詞人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所寫：「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璀燦的燈花隨風飄落，如陣陣星雨，灑滿遍地，無論多麼繁華的景象，最終都要落幕，無論多麽不捨的親情，也必然有告別的一刻。也許，我們能做的，就是珍惜這春風吹拂的夜晚，銘記這一刻的愛與温暖，讓記憶在生命的長河流傳。（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