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影長河
清明時節,窗外暮色降臨,一封來自三舅父的長信悄然滑入我的微信,打破了我內心的沉寂。信中,字句簡繁交錯,幾處異體字,透出他年近九旬的書寫習慣,像老樹根般盤桓在時光深處。
他寫道:「清明到了,別忘了拜祭妳老爸。三兄弟中,我與他最親。他是個好人,這一生,什麼都沒留下,只是把全部心血留給了你們。」那一行行字,就像紛紛細雨灑進心裡,喚醒了我記憶中的父影,一個沉默、不善言辭,卻始終為家遮風擋雨的人。
我七歲那年,父母突然離婚。沒有爭吵,沒有預兆,一夜之間,家分了兩頭。外公外婆的慈愛、舅舅舅媽的照拂,像浮木般托起我們兄妹的童年。但「離婚」兩個字,像一道年年不癒的暗影,橫亙心頭。我不敢提,也不願提,連最親的朋友也未曾知曉。多年以後,三舅父的信像一紙昭告,印證了我多年的執念:父親的愛,從未因家的破碎而消散。他勞碌一生,用瘦弱的軀體默默支撐著,把我們托起。
小時候,父親的愛是不動聲色的,他偷偷塞給我五毛錢,換來巷口鹹煎餅的鹹香;在「經濟困難時期」,他仍設法讓我們穿得整齊、吃得溫飽。他擔心我騎舊單車橫跨海珠橋煞車不靈,一定要換輛新的,在我的堅持下,新車終究沒買成,但那份牽掛,如屋前的珠江一樣,即使隔岸分流,也未曾斷過。
父親在澳門出生,英文很好,他教我們練字,從寫「0」開始,說:「連著的0寫順了,英文字就好看了。」四歲那年,他帶我回澳門見親人,又繞道香港。我穿著白裙白鞋,在一座樓梯上拍照。照片早已遺失,樓梯的模樣也模糊了,唯有他那溫暖的大手,至今記得,牽我穿過人潮,也領我渡過人生的湍流。
年輕時,他協助管理儀器公司,卻因此背上「資方代理」的罪名。後來他集資開店,拉二舅父入夥,一度讓家中生活有了起色。公私合營後,他退而在家製作石蕊試紙,用粗糙的雙手維持生計。他支援三舅父求學,每月十元伙食費,雖少卻溫熱,成了三舅父初入大學時的依靠。
文革風暴中,他被當街遊鬥,我目睹他低頭受辱,心如刀絞,一路哭著跑回家。那時我年紀尚小,卻隱約知道,不能讓父親看到我眼中的害怕。晚上單位通知送飯,我頂著初夏微寒的江風,摸黑走了三公里,送去換洗衣物。那條叫挹翠路的小道,榕樹密布,天色昏暗,在一堵灰黑的鐵皮門外,幾個戴紅臂章的「工糾」收下衣物,卻不讓我見父親。那情景,如今仍時常浮現在夢中,成了我心中永遠的痛。
下放後,他去工廠燒鍋爐,鏟煤八小時不言苦,腳踏厚皮鞋,背影始終筆直。他不多言,卻用行動告訴我們:再難的日子,也有人在前頭頂著。這份沉默的愛,如爐火一般,灼熱而不張揚,融入骨血,也塑造了我的韌性。
父親晚年一直獨居在北京路那間逼仄的小屋,雖再婚,卻早已失伴。三舅父提起,「有次他想請香港老友吃頓家庭飯,無奈孤身難成,只得向我求助,才圓了心願。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北京路旁。他蹲在人流中賣福利彩票,瘦如枯枝,背影渺小。我沒敢上前,只是遠遠凝望,淚濕眼眶。他去世時,我遠在海外,未能送別,只能在春雨中遙祭。」
如今我亦年過七旬,回望父母那段不完美的婚姻,曾以為是「裂痕」,現在只覺是「命運」。他們雖未能白頭,卻也未彼此指責,沒阻隔我們與任何一方的感情。他們的選擇,也許不是理想的「家」,卻留下了足夠的餘溫,讓我們好好長大。
「別忘了妳老爸的一生功過是非。」三舅父在信末如此叮嚀。我想,那些是非,如水如流,終將歸於生命的長河。長河之上,有一道橋,是父親的身影鑄成,沉默、堅韌,不起波瀾,卻貫穿我一生。
清明雨夜,我輕聲念道:爸爸,你還好嗎?願你安息。你用一生,在我們心中築起了一道不倒的堤壩。父影如山,長河無聲,你的愛,早已成為我此生最深的依靠。(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