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熟與零落
我會永遠記得那樣的綠,飽滿,強勢,於日光輕微泛黃的光暈外,以近若無有縫隙之姿逼將而來。其草綠之中帶點黃,黃中帶點黑,超越時空與視覺,不僅止於繁茂或青翠之類,且更關乎一種野性的氣息。
那是自阿嬤家窗戶映現,童年以來的風景。從屋內望出去,單薄的紗窗,滿是植栽的庭院,漆紅的大門,花圃圍籬,再一步之遙,光明公園的蒼蓊輕易就將我網住。我曾在這裡以絕對的純粹與無慮,一顆心膨脹著,就要與天地同寬。
光明公園位於中興新村,舊時台灣省政府所在地。其早先的都市設計裡,道路及公共空間規畫皆仿英國花園城市,是以處處植栽、綠蔭,帶庭園且疏落的家戶民房之間,綠地繁多。其內道路多以公園為中心,成圓弧狀層層放射而出,既兼顧了來往通達,又保有獨特的隱密與幽靜。道路兩旁種有闊葉木,上亦多攀附石斛蘭、文心蘭之類附生植物,經過數十年生養,如今兩側樹葉皆已相互聚攏,亭亭如蓋。
大概還是一個事事講求實用的年代,光明公園周邊闊葉木除了榕樹,以芒果為大宗,或許當年植樹的公務單位想著芒果樹既可遮蔭,果實還可食用,這顯然是在工具性思維下,還試圖抵擋以某種爛漫的情懷的。但事實是,每到夏季,瘦小的土芒果無人採收,公園周邊人行道與柏油路面於是多有落果,伴以黃黑汁液以噴濺之姿凝於地面。往昔家人開車回到中興新村,阿嬤總忙碌地指揮停車,以避免車輛位處芒果樹正下方,遭受落果與汁液的襲擊。
是以光明公園的蒼翠,從不是帶著輕快與新綠的。阿嬤口中的髒亂,我更情願稱呼以張揚,以生猛,那是帶著本心與內核的撲動,赤裸而外顯,終與消亡並存,盡管它以自身的黏膩,試圖黏附在記憶之中。
由靠近路口轉角的出入口經淺藍地磚鋪設的走道進入,公園中心處現為溜冰場。小學一年級,我在台北學溜直排輪,回到中興新村時就帶著一眾器材護具,在公園中心迎著風勢操持著平衡。那時的我極易出汗,放置直排輪器材的袋子,平時堆放家中房間一角,總在我意識及與不及處,隱約飄來某種酸澀。因此當我張開雙臂在輪上飛馳,汗水、腐爛的芒果、草莖在陽光曝曬至乾裂前猛然釋放的旺盛,都混合為某種介乎零落與早熟之間的氣息。
與這氣息共存,還有早年在光明公園附近生活的孩子們。久遠以前省政府仍屬台灣政治中心的時期,中興新村人口鼎盛,小孩子極多。於是國小放學後,光明公園內外聚集了無數學童,鬼抓人、跳繩、跳格子,從公園一路延伸至外圍馬路的大片區域,都是他們的地盤。其中稍稍膽大而善平衡者,踩上公園外一圈白色矮欄,扶著樹幹攀爬而上,抓下土芒果用衣角簡單擦了擦,張口即食,這大概是那個年代苦心種植的芒果樹,難得實用的時刻。
走入公園中心,溜冰場前身原是一水池,池內養魚,周圍由約兩個人高的欄杆將之圍起。遊人可透過欄杆縫隙,伸入漁具向池中垂釣。舅舅小時候,和附近男孩子們玩遊戲大膽而狂野,經常順著欄杆步步往上爬,抵達最高處後縱身一躍,跳進欄杆內,坐在緊鄰池水的階梯上抓魚。但輪到舅舅時,他一個重心不穩,竟從欄杆頂直直栽入水池之中。
旁人見此隔著公園慌忙喊道:「湯媽媽,湯媽媽,妳兒子掉進水裡了。」話音未落,只見舅舅身手矯健,已迅速穩定姿勢,從池中緩緩坐起。阿嬤聞聲而出,見他渾身池底的爛泥,散發出某種濃厚的腐臭味。「哎唷!夭壽喔!」阿嬤連打了他好幾下屁股,拽著手臂,趕忙拉進家中浴室洗澡。他們在浴室裡忙活半天,但強烈爛熟的氣味彷彿已深入肌髓一般,沖洗了好幾次,仍隱隱約約似有酸臭味自身上飄出。
長長而老去的夏日午後,什麼都沾染上了這樣的氣息。待日影西斜,路燈逐一亮起,各家媽媽們站到家門口,吆喝著孩子回來吃晚餐。一時間,每個名字混合著獨特的腔調,在公園周遭此起彼落,一個小小的公園竟忽焉宛若大江南北的縮影,收攏起各省各異的口音。
早熟,旺盛,零落,當孩子們在時間裡四散,輪到我和三個表妹在飽和的綠意裡,嗅聞著芒果爛熟的味道,騎著帶輔助輪的單車,飛也似地繞公園內外疾馳。我會永遠記得嗎?我理當記得,那是每個小三到小六的夏天,我從台北南下,回來中興新村和阿嬤同住。
是時二姨一家人住在草屯,工作和上學都距中興新村不遠,是以放暑假的大把時光,三個表妹和我鎮日嬉戲玩耍。在公園邊緣近家門處有一座溜滑梯,其並非如現今公園內常見統一發包、五彩塑膠之制式,而是石製的章魚造型。該表面被研磨得細緻平整,由一高高的平台,三個方向往地面伸臂。
十多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們不只從滑梯上一溜而下,更經常逆反著方向,從滑梯底部憑藉石頭本身的摩擦力,雙手抓住兩旁扶手,蹬著步子全力上衝。掙脫重重阻力攀上高台時,站在與鞦韆盪起等高的高度,俯視整座公園,那時身軀很小,心臟跳得很快,我的口舌乾燥,劇烈的喘氣裡,有一絲征服的快感。
走下滑梯,穿過直排輪場走向公園另一個角落,由藤蔓枝條攀附的拱形隧道曲折而入,是一座涼亭。其簷宇下數個燈籠垂掛,內有茶几,周圍擺設有木椅,再外圍數個白色鐵製長椅環繞四面,往昔牆上還掛有日曆與時鐘,茶几上零亂散落著舊報紙。夜間我和阿嬤倒完垃圾,從公園外隔著白色圍欄望向涼亭,總能看見好幾名長者圍聚其中,在燈籠通紅光線的映照下有時下棋,有時閒話家常。
從涼亭穿過,走上草坪,上頭分布著數個遊樂設施,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地球儀。它由數個橫豎的鐵條,織成五彩的球型,內部水平有一塊鐵板供人站立。我和表妹們總愛在地球儀攀上爬下,或者站立內部,讓外頭的人轉動球體,眼界頓時就隨著天地一同旋轉。曾經在某個過年的午後,我們放肆大笑,玩得異乎尋常起勁,家長們也拿著數位相機從屋內走出來。電腦裡於是靜靜地躺著一張照片,也是唯一一張能同時收容我的童年與我童年的中興新村的合照。
而那台數位相機只有一百二十萬畫素,數年之後就被手機攝影取代;這顆五彩地球儀沒過幾年也因故障,遭到移除。鮮潔空蕩的綠草地上,近來為方便整理清掃,芒果樹過長的枝葉悉數遭到公務單位砍伐,蒼白的樹幹怵目,亭亭如蓋之景已不復見,這些我都記得,我理當記得。
家門前,那座溜滑梯經過風吹日曬,石頭表面變得粗礪,基於安全考量,公務單位索性在高台上用水泥砌出隔板,永久阻絕滑梯的可能。跟隨著這裡的長輩逐漸凋零,公園外圍停滿的車輛消失大半,停車格白框模糊淡去,也不見人補漆重畫。夜間垃圾車音樂遠去後的涼亭,要等到燈籠再度亮起,自然也是不可能了。(寄自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