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話劇
今年三月底,我和女兒去華盛頓特區,我們住在市區第十四街和U街交界處的公寓。房東告訴我們,這裡的道路,南北向的以十進位數字順序命名,東西向的以英文字母順序命名。這樣的命名簡單,缺少文化底蘊,卻人人認得,容易記住又方便遊客。
午後,我們準備到附近街區散步。在落地窗前,我看到屋外樓下有一棵孤零零的樹,光禿的樹枝搖晃,知道外面有風,隨即查看氣溫,氣溫只有攝氏八度。被洛杉磯四季溫暖如春氣候寵壞的我,趕緊穿高領毛衣,以厚夾克衫裹緊,出門時仍覺得寒風吹僵了臉。女兒不怕冷,T恤外面只套一件絨夾克。
站在U街頭,對面樓牆上的壁畫映入眼簾,一名郵遞員靠牆愜意地吹奏薩克斯風,郵件包放在腳邊,這畫面讓我感到溫暖,我喜歡這個城市。想起下地鐵站時,看到地鐵站長廊也有一組壁畫,爵士樂藝人們彈鋼琴、敲爵士鼓、彈貝斯、吹小號或長號,伴侶們隨曲起舞。
我用谷歌查詢方知,我們居住的街區是有名的「U Street Corridor」(U街走廊),曾是非裔美國人的商業和娛樂業中心,著名的Howard University(唯一一所全面黑人為主的大學)就在此區。這裡曾經劇院和夜總會林立,有「Black Broadway(黑人百老匯)」之稱,如今街上尚存幾家舊劇院,更多的是重建的餐館、酒吧、畫廊、小型戲劇院和爵士樂場地。我回頭看我們所住的公寓大樓,樓名「The Ellington」正是以本地爵士音樂家Duke Ellington命名,與這位音樂家如此靠近,我頓覺自己的藝術氣質提升了。
女兒問我:「這次想到哪些地方呢?」女兒上小學時,老公和我帶她參觀過白宮、國會大廈和各種博物館,這次我不想再去了。記起去年女兒和朋友們一起看話劇的照片,我羨慕已久,便說:「我們去看話劇吧!」
我看過不少音樂劇,看過的話劇卻屈指可數。印象最深的還是三十年前,在密西根州立大學露天圓形劇場,看表演系學生演亞瑟·米勒的《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當時我剛到美國不久,英文不好,只能看懂大概,但劇終的情景至今留存腦海。年老失業的推銷員威利自殺,以換取兩萬元人壽保險解除家庭困境。在他的葬禮上,威利的遺孀琳達問丈夫為什麼要這樣做?接著她悲傷地說:「威利,親愛的,我們今天付清了房子最後一批款項。今天付清的,親愛的,可是,家裡已經沒有人了。都還清了,我們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
全劇在琳達悲傷的獨白中結束,黑夜籠罩,只有舞臺上一團昏黃光亮裡空蕩蕩的房子。隔了許久,我和坐在四周水泥座位上的觀眾,才從悲傷的窒息中走出來,鼓掌喝彩。
我們散步回來,女兒手腳麻利,上網搶到了兩張話劇《The Scenarios》的最後限時便宜票。劇院在幾街之隔的Studio Theatre,七點半開演。
傍晚我們走向劇院,華燈初上,路邊餐桌和透過窗玻璃看到的室內餐桌,不少顧客圍桌聊天或用餐,他們都是夏天的衣飾打扮,路上趕往餐館或聚會的女士們也是連衣裙加一件迎風招展的外套,她們似乎不畏風寒。
到了劇院,我們看見大門上貼著因劇組人員生病,今晚表演取消的通知。女兒查郵件才發現,原來劇院六點鐘已發出通知,並把票款退還到女兒帳號,興匆匆地來,卻失望而歸。女兒不甘心,靈機一動,又搜尋到另一部話劇在附近一家劇院八點鐘開演,於是我們趕往地鐵站,坐兩站地鐵到達另一家劇院。
這家劇院是Woodlly Mammoth Theatre,劇院小巧玲瓏,舞臺是傳統三壁鏡框式舞臺。坐席分為樓上樓下,我們的座位在樓上。我看見舞臺螢幕上粉紅字體寫著《IT'S A MOTHERF**KING PLEASURE.(這真他媽的快樂)》,我對女兒說:「It's a mother, King pleasure(這是一名母親,國王的榮幸)?這個劇名好奇怪呀。」女兒大笑不止,忍住笑說:「It's a motherfucking Pleasure.」(這真他媽的快樂)。哦,我漏看了「MOTHER」後面的「F」。我羞得臉紅,不是因為我鬧了烏龍,而是因為女兒毫不臉紅地說出「F-word」髒話。
臨近開場,樓下觀眾漸滿,樓上只有我和女兒。一名劇場管理員笑迷迷地走過來說:「我們邀請妳們坐到樓下第一排。」我們感到很幸運,高興地坐到首排,離舞臺只有一步之遙,「在現場」的感覺更強。
《IT'S A MOTHERF**KING PLEASURE》是一部諷刺劇,尖銳嘲諷利用殘疾者牟利的商人。某公司為擊破歧視殘疾人的指控,聘請來有影響力的盲人作為公司代言人,並利用非殘疾人不安的負罪感賺錢。
此劇的戲劇公司由殘疾人主導,其中扮演眼瞎的公司代言人演員,在現實生活中就是盲人。在劇場也有照顧殘疾人的實驗,例如舞臺背景牆上有大字體字幕、透過演員口述人物形象和布景等。
劇情進行中,演員們打破第四面牆,讓觀眾參與讀字幕上的臺詞,或直接和觀眾說話。其中劇中人事部代表說一段獨白時,有片刻時間,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永遠不要覺得自己奇怪或與眾不同。」觀眾席裡亞洲面孔寥寥,她的這句話似乎很適合我的處境。我完全弄糊塗了,不知道她在說臺詞,還是在和我談話,只好點頭微笑回應。
臨近結尾時,她看著我女兒,笑著問:「妳想退票嗎?」女兒輕聲說:「不想。」她擺出少女可愛的表情,接著說:「我可以為妳今天買的一件東西退款,妳想要嗎?」大家都笑了。
我們走出劇院時,正逢附近體育場的球賽結束,街上熙來攘往,人群中有很多中學生。這天是星期四,不是周末,如果老公在場,一定又會感慨:「可憐中國這麼大的孩子,這時候只能在家裡埋頭苦讀書。」
華盛頓的天氣像個盪鞦韆的孩童,盪高、落地、又盪高。第二天氣溫驟升十六度,等兩天後我們離開時,氣溫又跌回攝氏八度。
《The Scenarios(場景)》的演出繼續,因為劇院找到了代替演員頂替生病的那位,於是女兒又買到了戲票。Studio Theatre是馬蹄形舞臺,一面靠牆,三面觀眾環繞,坐席幾乎客滿,我和女兒坐在舞臺右側第二排。
這部首演的戲劇發生在警察局的訓練室裡,兩位被雇來的演員,為正在接受培訓的警官表演精神或情緒紊亂者的場景,員警參與其中解決問題,以此幫助員警學會使用人性化的「緩和技術」替代粗暴的武力方法。「緩和技術」的核心是培養員警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試穿情緒紊亂人的鞋子,「你會看到你沒看見的東西。」演員安吉對警官莎拉反覆這樣說。
全劇表演了四個「場景」,每場員警的反應都讓人不舒服、失望。但編劇留下光明的結尾,在公園裡,安吉久坐,到關閉時間仍不願離開,受訓的兩位員警前來驅趕。這次他們沒有粗暴,而是耐心傾聽完安吉關於大橋的故事,看到了安吉眼裡的大橋。這次不是角色扮演的場景,而是真實的情景,同理心像大橋一樣把陌生人聯繫起來。
同理心也將觀眾和劇中角色聯繫起來,和演員們聯繫起來,觀眾起立為演員們鼓掌、致敬,演員們向觀眾鞠躬。
扮演「觀眾」角色的人們,紛紛走出劇院,融入人行道上人群,我們又回到現實中。餐館和酒吧燈火通明,裡外餐桌擠滿了人,有一家酸啤酒屋前排著長隊。人人喜笑顏開,似乎每個人都在說話,聲音彙集一起,如蜜蜂的嗡嗡轟鳴漂浮在夜空。華盛頓是一個外向開朗的地方,女兒說她以後會搬到這個城市。
三月底的華盛頓,正是櫻花盛開的時節,當然要去看櫻花,和從世界各地趕來看櫻花的人潮一起賞櫻。(寄自加州)

FB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