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冷麵

隔著近三十年的時光煙雨，我看見自己還是個學生。那些年美國對國際學生特別友好，學校的國際辦公室時不時都有免費的午餐招待學生，國際學生也有自己的俱樂部，定期聚會時，每個人帶上自己做的菜，於是我們有機會品嘗來自世界各地的菜餚，有中國的春捲和餃子、日本的壽司、西班牙的海鮮飯、阿拉伯的煎餅，以及印度的咖哩雞等料理。

難忘一道韓式涼拌麵，那麵條美味細膩，口感筋道滑爽，微辣酸甜開胃，我記得配菜有黃瓜、生菜、洋蔥、芝麻、雞絲、煎蛋。來自韓國的金妍告訴我，她做的這道拌麵已經改良，不是韓國正統的作法，正宗的拌麵應該冷的，而現在的麵是溫熱的，辣椒只加了一點，還放了黃油。我說，我帶來的麻婆豆腐也不正宗，正宗的麻婆豆腐靈魂佐料是花椒，唯恐眾人不習慣，我只放了一點花椒，辣椒也不敢放多，還自作主張在起鍋時添了糖和奶酪，反正美國是個大融合（Fusion）的國家，我們做的菜也應有融合和創新。

金妍誇我的麻婆豆腐味道鮮美，比中餐館好吃，我也投桃報李，稱讚她的拌麵美妙可口，我是真心的。幾個月後，金妍的未婚夫來美國看她，她請幾個亞洲同學去她家作客，她做了正宗的韓國冷麵，那冷麵盛在鋼碗裡，麵條烏黑，湯上浮著碎冰，也浮著辣醬的紅油，雞絲與黃瓜條在水裡擁抱，一個煎蛋趴在中央，蛋黃半凝半滑，像夕陽慢慢融入水中。

我嘗了一口就不想吃第二口，那冰涼的湯麵，又酸又辣還甜，我的舌頭和腸胃都在抗拒。奇怪的是，金妍的未婚夫和幾個韓國同學大快朵頤。心細的金妍看出了我的微表情，善解人意把我的麵換到一個陶瓷碗裡，用微波爐加熱。

時光流逝，萬水千山早換了人間，我和金妍雖有電郵，但在畢業後就成了斷線的風箏，記憶的長河一直在流淌，偶爾會流到某個似曾相識的渡口。二○二五年，我去丹東旅遊，丹東是個令人興奮的城市，沿江靠海，鴨綠江流過城區，江的那岸是北韓。

我住的酒店不過三十美元，推開窗戶就可見北韓的新義州，新義州的「太陽樓」巍峨挺拔，就在眼前。酒店櫃檯告訴我，太陽樓是北韓的高級公寓，只有科學家和教授等上層人物才有資格住進去。我問怎麼個高級法，她說裡面有裝設電梯和玻璃，我聽了，當然忍不住笑了。她說，你別笑，北韓普通人的住房沒有玻璃，用塑料布擋風，玻璃很貴重，眼鏡更貴重，你若看見一個北韓人戴了眼鏡，那人絕對不是普通人。

北韓這個國家神祕保守，像飄浮在雲山霧海中，讓人都想進去探個究竟。櫃檯服務員說，疫情之後的北韓還沒有開放，要等等，不過鴨綠江邊有很多北韓人開的飯店，朝鮮冷麵名氣遠揚。一句朝鮮冷麵，讓我想起遙遠的韓國冷麵，回憶的畫面重疊了金妍的面容，我們相聚時的歡天喜地和她青春的笑靨。

三月的鴨綠江，江水清亮，碧波蕩漾，像一塊被春風清擦的玻璃，我沿著江岸行走，嫩黃的柳枝在風中謹慎地搖曳。我看見北韓那岸高樓林立，有人向我推銷望遠鏡，租一次十塊錢，說能把對岸看得一清二楚，還說北韓的高樓是面子工程，那些大樓都沒有電梯和玻璃，每天晚上七點準時亮燈，早晨七點統一熄燈，這些大樓因為建得快，沒有打地基，有兩棟樓快垮了。

我手拿望遠鏡朝對岸望去，果然看見兩棟樓歪歪斜斜，不遠處就是工地，一群工人正熱火朝天地幹著，他們的身後是火紅鮮豔的標語，可惜我看不懂朝文。望遠鏡小販跟我解釋，那韓文很簡單：誓死保衛以金正恩同志為首的黨中央。

我還想繼續看熱鬧，但是我餓了，想找一家北韓館子吃冷麵，完全是因為青春的情結，時光深處的溫柔回響。鴨綠江邊太多的北韓餐廳，我隨便找了一家推門而入，裡面客人不多，穿北韓裙子的漂亮姑娘把我帶到窗邊的座位，鄰座是一對年輕的情侶，那女孩眸如晨星，髮如黑瀑，笑靨如薔薇盛開，讓我想起多年前的金妍。因為有好感，我忍不住跟他們聊天，聊天後才知道，這對情侶是韓國人，男孩的父親常年在中國經商，他八歲就跟父母生活在北京，能說流利的漢語；女孩是南韓留學生，目前在北京讀大學。

男孩告訴我，在丹東從平壤來的北韓人，他們開的餐廳不歡迎南韓人和歐美人，但是我們進的這家北韓店，是中國朝鮮族開的，沒有歧視，五湖四海的人都接待。女孩告訴我，她喜歡平壤冷麵，比南韓的冷麵更有嚼勁，湯很鮮，但是有次他們冒充中國人沒有成功，被一家北韓餐廳驅趕出門。男孩的漢語很好，女孩一開口就有濃郁的南韓口音，北韓服務員聽出來，直接問她：妳是南韓人，對不對？女孩只好承認，但還想爭辯：「我們都是同個民族，不是一個大家庭嗎？」北韓服務員冰冷而鄙視地看著她說，「誰跟妳是個大家庭？你們是美國的一條狗。」

女孩對我笑道：「我們有民主和自由，居然成了狗？」男孩說：「我們與他們相互同情，相互鄙視，人家雖然貧窮落後，但是有信仰，幸福指數高。」女孩說：「幸福指數再高，我也不想要。」前些日子，女孩在丹東寬甸那邊，親眼看見北韓女子在河邊洗衣和洗澡，因為家裡沒有自來水，那麼冰冷的天，北韓女子怎樣扛住冰水刺骨的寒？南韓女孩站在江邊，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都覺得冷，她拍了一段視頻傳給南韓的親友，把她的父母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女兒去了北韓，唯恐被金正恩的手下擄走，再也回不了家。

談興正濃時，我們的菜一起上來了，我們都點了冷麵套餐，除了冷麵，還有煎魚、泡菜、打糕。女孩告訴我，北韓的打糕非常美味，口感比南韓的還好。我的冷麵裝在一個鋼碗裡，麵條烏黑纖細，浮著鮮亮的辣醬，湯中有雞絲與黃瓜，頂端是一顆剖開的雞蛋，看金紅的蛋黃像落日融入水中，又讓我想起金妍的笑靨。

我吃了幾口，雖然湯涼，但是入口鮮美。鄰座的男孩說，這湯是用牛肉、豬肉和雞肉混合熬製的。我說，雖然味美，若能用微波爐加熱就更好了，兩人目光一對視，哈哈地笑著說：「我們吃的是冷麵啊！我們的冷麵就是冷。」

我們的冷麵？看來他們潛意識裡還是把北韓當成一家人，盡管北邊鄙視他們是美國的狗。南韓的冷麵與北韓的冷麵同宗同源，一樣的鄉愁和親情，到底是剪不斷的血緣，半島味覺的基因密碼，或許在唇齒之間已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和解。這碗冷麵穿越了朝鮮半島，穿越了三八線，故國百年的冷麵，在味蕾上泛起統一的歡喜。（寄自南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