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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譜裡的家書

四月,春暖花開;窗外,黃鶯鳴紫荊。一大早,先生就問道:「我的那本族譜呢?」他一臉晨光熹微,卻游離著一絲傷感。思親懷舊了?清明節快到了。

2010年,也是清明,先生回鄉掃墓,祭拜亡父。回來,帶了那本藍皮紅標、線裝宣紙、手抄小楷的族譜。他鄭重其事地說:「收好,老家堂哥在香火繚繞的祠堂裡交給我的族譜。」我喜歡書法茶道,回國時總要收集些茶具、筆墨紙硯、字帖碑拓。這本族譜竟然被我和字帖碑拓一起珍藏了起來。

小鳥在窗外叫,先生在早餐桌上輕聲自念:「溪南濮陽……蔡襄公……」正在煎蛋做早餐的我驚掉了手中的鍋鏟。

蔡襄公,濮陽居士?我和先生四目相對,驚愕疑惑。再查,家譜副題確是「濮陽傳芳」。

喜歡書法和茶道的人,誰不知蔡襄公?那個寫了《茶錄》、建了中國第一座跨海石橋——泉州洛陽橋、留下精美字墨碑文的濮陽居士?那個書法被同朝為臣三十七年的歐陽修譽為「獨步天下」、晚輩蘇東坡崇為「本朝第一」 、世人稱為宋朝書法四大家蘇黃米蔡之一的蔡襄?這是什麼樣的緣分呀?我和先生都喜歡歐陽修和蘇東坡,〈醉翁亭記〉和〈前.後赤壁賦〉倒背如流。因此,也喜歡蔡襄,他《茶錄》中的器具被我追尋收藏。本以為不過是現代小資女的仿古寫意罷了,誰料卻是在冥冥中尋宗拜祖呀。

細讀上溯,先生是蔡襄公第三十四世孫,族譜從蔡襄公十二世孫的德原公開始記,年代悠久,有的祖先只有姓名,有的卻有生卒年月及墓地詳址。字跡也略有不同,開始是祖訓,結尾是十頁空白,以待後世衍續。

翻著讀著,有一紙片飛落。打開一看,竟是先生的父親從菲律賓馬尼拉寫給他在溪南的雙親大人的家書,落款是民國三十年,即公元1941年。

紙已黃脆,字亦微糊,但思親懷鄉之情卻濕了人心。珠串公公生前的事語,不禁感嘆。公公這個蔡襄的三十三世孫命運並不如他的老祖一樣順風順水,倒像了屢屢被貶的蘇軾和歐陽修了。

蔡襄公那個年代,宋皇帝和文人「共擁天下」,但文人間的黨爭黑暗激烈,官員常被彈閡而遭流放貶職,甚至下獄處死。蔡襄十九歲入仕,官運亨通,做過皇帝秘書,泉州福州杭州開封知府,一直做到禮部侍郎、端明殿學士、翰林院學士等高官。三十七年仕途,敢說敢幹,直言進諫,掙得北宋第一諍臣之譽。雖然也被讒言被冤貶,卻還深得宋仁宗寵信。仁宗死後,兒子宋英宗卻容不下這個刺頭老倔。但比起蘇東坡,他可真是好命呀。他只是離開京城,回老家繼續當有實權的民官。不管在京城還是在地方,他都能用自己的才華去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更不用說,他在世的時候書法文采就一直備受推崇。

而蔡襄的三十三世孫,卻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寫家書的時候,公公不到十六歲,卻已經離家五年多。公公說過,蔡家的規矩是長子繼承家產,留在家鄉守住財產。次子出外讀書入仕或經商致富。公公是次子,十一歲就被送到在菲律賓馬尼拉經商的叔伯家中寄讀。

家書中公公提到,因為做了一件叔伯覺得不對的事,將要無家了,也沒錢交學費了。只是得到堂哥的幫助,才有可能買船票回家……

可是,我們都知道公公並沒有回家,而是在某家報館當小學徒——校對打雜,以換得一口飯和一張睡床。我們猜,他的叔伯認為的「不可原諒的錯事」,可能就是公公在學校的戲劇社裡接觸共產黨,並參演了宣傳共產主義的戲。那正是二次世界大戰時,歐洲混戰,日本侵華,太平洋戰爭即將爆發。時局動蕩混沌,民生困頓不安。國內國外各種勢力風起雲湧。那家報館其實是共產國際地下聯絡部。記得二十年前,我在家裡整理相簿,一張老張片讓我看得張口結舌——公公十七、八歲的樣子,油頭粉面八字鬍,方格西裝鴨舌帽。公公笑道:「像不像小流氓?」我這個小媳婦斗膽說:「像,是大流氓。」公公大笑,說那是在劇社裡演抗戰戲的一個小流氓漢奸的劇照。說來好笑,他的老祖蔡襄公可是以美鬚聞名。怎麼他的這位三十三世孫有了鬍子竟成了反派?

公公後來被組織送到香港達德學院讀書,同時也做一些地下工作,在那裡遇見了活潑善唱、在美國出生的婆婆,並結為連理。

1949年,達德學院被封,公公被召回北京,毛澤東親自握手接見這些「海外僑胞——地下黨——達德學員」。原來組織曾說過回國後會送公公去戲劇學院,因為公公酷愛演戲。然而這並沒有發生,公公被送到中聯部工作。年輕的公公心懷國家和民生,一度躊躇滿志,也幹得很好。可不到幾年,就被組織約談,為了得到更多的信任和升遷,他必須和婆婆離婚、劃清關係,因為她是「國民黨三青團」,可能還是美國間諜。公公不能理解組織,卻十分瞭解婆婆,雖然她出生在美國,但她絕對不會對共產黨不利,也絕對不是美國特務。當年公公去達德學院接受馬列主義的教育,是懷有一顆為民為國的心,而不是什麼策反人員。公公正直公正,勇敢專情,沒有答應離婚。當時這種情況並不少,有些共產黨人為了仕途,選擇了離婚。可是蔡家的剛直細胞還是傳了下來,公公寧可斷了大好前程,也不做不公正的事。他被貶回福州,但運氣不如老祖蔡襄,他被塞到邊緣的華僑大廈當副總經理,沒有實權。公公管業務,於是變成了美食愛好者,為的是把大廈裡的餐廳經營好。就像當年蔡襄公在福建時發展小龍茶團,並使之成為貢品,為福建茶揚名和開發市場。只是因此蔡襄也被崇敬他的蘇東坡寫詩挖苦為邀寵。而公公的美食開發市場之旅卻在後來慘遭批鬥凌辱。

文革時,公公又一次因為婆婆的身分問題,當然這次還因為他自己的身分問題——地主家庭、海外華僑、達德學員、小資美食家、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而又一次被貶,下放到武夷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裡。

文革後,他又被召回福州,繼續樂呵呵地管理他的華僑大廈。他沒有老祖蔡襄的時代命運和文政碩果,卻能像老祖那樣剛直一生,與婆婆相濡以沫,做了一輩子挺著腰板的好丈夫好父親,誰能說這第三十三世孫的高潔人生不出彩?

讓我們覺得很震驚的是,族譜上,不但我們第三十四孫輩的名字被補上,第三十五世孫,也就是兒子輩的名字也在上面。我們很少聯繫的老家人怎麼知道這些細節呢?我們猜是公婆1996年從美國回香港參加達德學院五十年校慶聚會順道回老家時,留給家族祠堂的。可是公公從來沒有提起過此事。我們成長的那些年,國內各種政治清肅運動此起彼落,公公屢遭厄運,皆與「出身來歷」有關。為了後代幼小的心靈健康,很多同類人都對家族史選擇沉默。記得公公和婆婆的閒聊中,有提過大多數達德學院的同學的命運都不怎麼好。這個中共自己創辦的「香港黨校」,僅存活三年,1949年被封鎖。之後學員們為中共政權的上位做了許多貢獻,但是後來多數遭到共產黨自己的清肅,原因就是他們多數「出身」不好,且被「民主自由」 的校訓洗腦。而我們這一代,也因此對老家祖宗淡漠了。族譜拿回家十幾年才細讀。先生的臉色慚愧萬分。

其實,公公雖然嘴巴不提不講,卻默默地祭拜祖宗。1982年先生來美國留學前,公公帶著他去老家祠堂祭拜告別。落落大院,老舊不堪,比比荒草,只有那個大祠堂巍巍而立,香火繚繞。2010年先生再去時,部分老屋翻新,祠堂更加堂皇了,但是公公已經埋在老家的墳地裡了,許多事已經無可問津了。正如老祖蔡襄詩句:「如何年不永,無路問蒼旻。」

此刻,清晨的天褪去了紅暈,太陽透過紗窗步入早餐室,輕撫含淚的先生,還有那藍色的族譜和微黃的家書;小鳥從紫荊樹飛到窗前,唧唧地叫著,彷彿也想撫慰這懷祖思親的愧疚之人……。  (寄自密蘇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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