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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工程師殺妻凶宅 上市9天售出 買家加價20萬元

搭機飛遠程 如何挑個最舒服的經濟艙位?

不搗蛋的中國人

圖∕吳孟芸
圖∕吳孟芸

冬末春初,剛下過一場雨,寒氣未消,空氣濕漉漉的。

「看這棟破舊房子,有邋遢的院子,中國人應該住在這裡吧,你看得見門牌號嗎?」

梅麗莎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地開車,經過一棟棟整潔、帶著漂亮花園的房子。在這些漂亮的房子中,有一棟灰不溜秋的舊房子很顯眼,像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夾在一排衣冠楚楚的紳士中。我就坐在她旁邊,聽著這句帶有蔑視的話不是很舒服,好像中國移民就只配住在這些破舊的房屋中。

從齊胸的閘門看這棟舊房子的院內,沒有一盆花,只有廢棄的破椅子,傾斜的花盆,洩氣的皮球和破鞋。我按了按生鏽的門鈴,一個中國女人謹慎地從樓上破舊的陽台上出來看了一下。

「你們這裡有個新生嬰兒吧,衛生局的兒童保健部的護士要上門拜訪一下新生兒。」我大聲對這個女人說。

進入大院,我彷彿跨越一個國際邊境,離開了義大利,到了一個貧窮破敗國家。

在我們住的義大利羅馬涅大區,每一個新生兒從醫院出來後,如果母親願意,兒科保健部護士會上門拜訪,給予母親一些照顧新生兒的指導。但鑒於中國移民的住房環境比較差,薩維市衛生局兒科保健部門要求,無論母親願意不願意工作人員都會上門拜訪,順便檢查一下嬰兒居住的地方。

進入大門,面對一個樓梯,上面胡亂放著十來隻鞋。可以猜想到樓上住了不少的人。樓梯上潮濕陳舊的牆壁發出一股冰涼的霉味,我們穿過走廊上堆放的礦泉水、食用油、米,到達飯廳,中間飯桌上依然留有昨夜吃剩的飯菜和油漬痕跡,廳內瀰漫一股油膩味和菜味。我感到地板有點黏腳。在婦幼保健站好多年,我的鼻子很熟悉這個油膩味,冬天時中國父母常常帶著這種味道來陪孩子打針。

推門進入產婦的臥室,房間窗戶緊閉,光線透過褪色的黃色花布窗簾投射進來,床前有個小小的電暖器。母親紅豆穿著厚厚的紅花棉睡衣靠在一張大床的邊緣,浮腫胖臉上還有一道深深的枕頭印子。她身邊的大被子下露出一個小小的嬰兒腦袋,床邊還有一個四、五歲胖嘟嘟的短髮小女孩,她正含著手指看著我們,渾圓的小手腕像紮了細繩的香腸似地圓鼓鼓的。幾個月前,當紅豆帶小女孩來辦公室打針時,兒科醫生就批評她把女孩餵得太胖,「孩子長大後容易得肥胖症和糖尿病的。」

紅豆總是微笑著用無辜的語氣說:「我沒有給她吃什麼呀。」

孩子的父親在肉食加工廠工作,常把工廠不要的骨頭拿些回家,骨頭上沾著沒有刮盡的肉,他們覺得撿了便宜,幾乎每天都可以吃免費的豬肉喝骨頭湯,以前在國內一個月還吃不上幾次肉呢。這不,免費的肉和骨頭把母女倆都吃得胖乎乎的。

房間靠牆的裡床凌亂地堆積著被子和衣物,兩個旅行箱靠著對面的牆腳,一張簡陋的桌子緊挨著紅豆睡的床,上面亂七八糟地放置著嬰兒奶粉、奶瓶、梳子、鏡子、面霜、充電器等雜物,屋頂一角的牆壁有一大塊青灰色印記,上面覆蓋一層白霧般的黴菌,屋裡的東西和人也發出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味道。

「這裡有點太亂了。」我皺著眉頭細聲細語地對紅豆說。我跟她已經很熟悉了,她每次懷孕都來婦幼保健站做產科檢查。

「還好呀。」紅豆微笑著回答我。她臉上總帶著樂天的笑容,一種難得的成人後還能夠保持的淳樸笑容。對於像她這樣一個住過昏暗泥土房、在滿缸蛆的茅棚中拉過屎的人來說,這棟樓的住房條件已經讓她心滿意足了。

這棟二層小樓還住著幾家中國移民家庭,他們都來自浙江山區農村,除了出國時隨身攜帶的行李,還把中國的習俗和鄉音都帶到義大利。一些人在義大利不同的工廠做工(鞋廠、水果加工廠、肉品廠),但他們基本上依然不會說義大利語,如果上班時容許聊幾句,他們和同鄉的工人依然說著浙江方言,開著互相聽得懂的玩笑。在這棟小樓裡,他們如同生活在一個小小的中國,被原有的習俗所包裹起來,抱團生活給了他們一種安全感和歸屬感,周遭義大利的生活無法侵蝕他們。

梅麗莎皺著濃眉環視著房間,怎麼可以讓一個嬰兒住在這種地方?奶粉奶瓶邊竟然有把頭髮絲糾纏著的髒梳子,發黴的牆壁寄生上多少黴菌……她虎著臉劈里啪啦地說:「奶粉奶瓶要單獨放置一個乾淨的地方,牆壁要重新粉刷,廚房的地板要拖,吃的東西絕對不能堆放在地上,即使是瓶裝的礦泉水……」

這時一個五十多歲,矮矮胖胖,光頭,小眼睛,面目和善,像個廟中和尚的男子悄聲進來。梅麗莎掃了他一眼:「他是嬰兒的爺爺嗎?」

紅豆一聽這話不禁笑了起來。

「他就是孩子的爸爸,今天上晚班。」

紅豆來自西南貴州的山區,有著厚實寬大的肩膀,長長的臉,高原紫外線照出的紅黑皮膚。九○年代初,她二十出頭時離開鄉村外出打工,在人多混亂的汽車站被人販子拐騙。一個浙江文成貧困山區的農民花了二千多元從人販子手上把她買下。她幾次試圖逃跑都被追了回來,最後只好認命地跟大她二十六、七歲的男人過日子,生了一個兒子。後來丈夫移民到了義大利,2003年她也帶著兒子來義大利與丈夫團聚,來後幾年又生了兩個女孩。

離開之前,梅麗莎嚴肅地對一家之主說,必須整理房間環境,一二個星期後我們還要來檢查。當然,梅麗莎在衛生局要求的條件下還添加上自己乾淨整潔習慣來制定對嬰兒生活的環境標準,一個義大利人的標準。

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的那十幾年時間裡,兒科保健部辦公室的醫生護士們只要一提到薩維市的中國勞工移民,她們的頭腦裡就會出現一棟棟年久褪色的陳舊房子、凌亂的環境,卑微、木訥、勤勞、愚昧、穿著皺巴巴衣服的中國人形象,這些已成為他們對中國人的固定印象。

回到辦公室後,梅麗莎以戲謔的口吻說:「我在薩維市見到那麼多中國移民,沒有看到一個像樣的中國男人。」

她還算仁慈,沒有把中國女人和我也包括進去。其實,在中國男人眼中,梅麗莎可能也不是一個像樣的女人,她手臂和腿上長長的汗毛簡直像猿猴身上未退化的毛,哪個中國男人有勇氣敢碰她一下?

梅麗莎說完後還朝胖胖的、有巨大臀部的護士長米希爾拋出一個合謀對付外人的笑容。米希爾也報以一個惡意狡黠的微笑。

米希爾是一個習慣將移民置於「低賤地位」的人。有一天我穿著一件時尚漂亮的麥絲瑪拉淺紫色連衣裙到辦公室,梅麗莎、雅琪、米瓦都圍過來觀看讚美,米希爾則在旁邊酸酸地說:「啊,你從中國移民到義大利是實現了你的美國夢,你看辦公室就你穿麥絲瑪拉。」

聽到她這樣說我就覺得她上身的白襯衣完全被存儲在她胸膛內的蠢話撐得鼓鼓的,像個被捆綁起來的醃火腿。這個頭腦封閉的小鎮人,她對崛起的中國一無所知。最後十年,每次我回中國時姊姊們對待我像對待難民一樣,把她們不用的舊手機和衣服給我。

電視新聞報導和社會狀況專欄節目總是讓米希爾焦慮和生氣。地中海上從利比亞和突尼斯源源不斷漂來的小船,滿載著深出雙臂絕望地喊叫求救的非洲人;人滿為患慌亂不堪的移民收留營;羅馬和米蘭火車站外的長廊亂七八糟地躺著一些無家可歸滿身污穢移民;四處販毒、騷擾女性的非洲移民;入室搶劫的東歐犯罪集團;街道上打群架的南美少年幫……這些令社會不安的移民犯罪活動使得米希爾和她的女友晚上不敢乘火車,使得很多義大利人怨聲載道。

「應該把這些攪亂治安的移民驅趕出境。」米希爾說,這也是不少義大利人在麵包房、餐廳、汽車站和商店內說過的話。

「你知道義大利人口老化,出生率那麼低,還有很多年輕人移民到歐洲其他更有吸引力的國家。義大利大量缺乏勞動力,現在很多工廠和農場都找不到工人。義大利需要新的移民,否則社會怎麼支撐大量老年人的退休金和社會福利?」溫和的雅琪這麼說,一些有識之士也這麼說。可米希爾不喜歡聽什麼很多身強力壯的移民為這個衰老的義大利做出的經濟貢獻之類的話,她不耐煩地聳聳肥厚的肩膀,翻翻眼睛:「難道你想接受所有海上漂來的非洲人嗎?讓外國移民來取代義大利種族嗎?」

這不是她的話,她只是在重複一位右派政府官員在電視裡講的話。什麼是義大利種族?如果要追根尋源,義大利人不是由伊特魯里亞人、拉丁人、倫巴第人、希臘人、阿拉伯人、哥特人等多民族長期融合而成的嗎?

不過,從電視對移民的負面報導中曾聽到中國移民幹了什麼壞事嗎?從來沒有。勤勞溫順的中國人有什麼好被這個家園的主人所抱怨呢?即使有極少數坑害人的中國壞蛋,但他們也只是坑害中國人。米希爾對中國移民沒有那麼多的厭惡情緒,她只會帶著一絲蔑視的神態說:「啊,中國人是工作的奴隸呀。」有時還大方地添加一句讚美的話:「啊,不過中國人不討人嫌,他們不搗蛋。」

這也是不少義大利人對我說的,他們好像是大人在表揚一個聽話的孩子。

胖胖的婦科醫生寶拉才不這樣想呢,她對我說:「我有一些朋友就不喜歡中國人(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為什麼人人睡覺時而中國人還在夜半三更叮叮咚咚地幹活?為什麼所有義大利人的商店理髮店周日關門而中國人的店依然開門?」她對我這麼和藹地說這些話是因為我不會對她造成威脅,我不是那些「過度」勤勞的中國移民使她感到競爭的壓力。(寄自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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