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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的禮物

九子∕圖
九子∕圖

女兒四歲上幼稚園後,我開始教她背唐詩。我先按照詩意,用彩色蠟筆畫幾幅圖,讓她有視覺的認識,再按照圖畫學詩。別看孩子小,大字不識一個,學起來卻很快,背起唐詩朗朗上口。小孩氣短,往往一句沒完,就來個停頓,吸口氣再背。教幾十首詩後,她逐漸理解詩意。有一次帶她去公園,看到地上的落葉枯草,她竟出口成章地念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孩子的靈性,使父母感到欣慰,回家後我就把她所有背的唐詩都錄下保存。

見報導說,當孩子哭時,只要把孩子以前的哭聲錄音放給他聽,孩子會因為好奇、羞愧而停止哭鬧。有一次女兒又哭了,妻子在廚房忙著做飯,我就把答錄機打開放在女兒身邊做錄音。女兒看到我不但不哄她,反而搬個答錄機來,更是放聲大哭大叫。隔壁小哥來勸,女兒更是人來瘋,嚎得更起勁。一句又一句「媽媽來呀,快來呀,嗚嗚嗚……」這段動人的哭聲足有五、六分鐘。

女兒三年級時,已經升到少先隊大隊長。學校舉辦歌詠彙報演出,她代表班級上台獨唱〈媽媽的吻〉。那清脆的童音,那優美的旋律,那催人淚下的歌詞,唱出對媽媽深深的愛。我和妻子坐在禮堂裡,邊聽,邊流淚,邊錄音。

1989年,我要去日本自費留學。我曾經在農村插隊落戶,在偏僻的鄉村飽嘗「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之苦。再度離鄉背井去日本洋插隊,更比往昔多了份對女兒、對妻子、對祖國的思念。整理行裝時,特地將女兒背頌唐詩、女兒的哭聲和歌聲合錄在一盤錄音帶中,準備帶走。鬼精靈的女兒知道老爸要遠行,悄悄地在錄音帶B面空白處錄下一段話。在機場告別時,女兒抱著我,貼在我的耳邊說:「爸爸,當你在外國想我的時候,請聽一下錄音帶的B面,我會和你說悄悄話的。」

踏上櫻花之國後,沉重的債務和動盪的生活,迫使我失去留學生身分,成了日本員警抓捕的非法居留的黑戶口。為了早日償還債務,我白天上建築工地打工,晚上去飯店洗碗,周日到辦公大樓掃地。每天凌晨坐上頭班車迷糊糊地出發,到了深夜則搭末班車昏沉沉地回家。每天吃的是廉價麵包,喝的是自來水,從來捨不得買飲料喝。住的是五、六人橫躺地上的小木屋,室內沒廁所、沒浴室。穿的是不洗不換、從工地撿來的工作服。因為衣服上印有日本建築公司的名字,員警無法辨認不會抓人。當我把最後一筆欠款匯出後,首先想到該聽聽女兒的聲音了。

答錄機是從垃圾堆中撿來的,但從來沒有時間聽過。我取出珍藏的錄音帶一放,女兒那燕語鶯聲的童音,頓時溢滿小小的房間。「親愛的爸爸,當您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知道您一定在想念我。而我也同樣在想念著您。請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讀書來報答您的……」聽著女兒的喃喃細語,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家人歡樂的時光。接著想起從北海道原始森林中深夜逃亡的艱難歷程,及如今過著東躲西藏的生活,失去身分又無法回國探親……舔犢之情的煎熬,使我的熱淚禁不住濕了衣衫。

女兒的聲音從此成了我的快樂激素,也成了每晚必聽的催眠曲,再苦再累,只要躺在榻榻米上聽一會,就會消除疲勞,充滿信心,甜甜地進入夢鄉。

不久,女兒考上重點中學,當我打電話向她祝賀時,她調皮地對我說:「爸爸,咱們說好的,如果考進重點中學,將送給我最好的禮物哦。」

我趁休假日,上銀座,去新宿,逛秋葉原的百貨店和電器店。可是遊戲機、CD播音機、照相機……女兒都應有盡有,真不知道買什麼禮物。這可把我難住了。眼看女兒生日快到了,再不交貨會愧對女兒的期望。為此,夜晚我躺在榻榻米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聽著「媽媽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女兒的歌聲突然給了我靈感,對了,給北京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今晚八點半」綜合文藝節目,點播一首歌,作為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我立即披衣而起,伏在矮桌上寫點播信。「離開祖國已經多年,身在海外最思念的就是孩子。值此女兒生日之際,點播〈牽手〉這首歌作為禮物,讓我在電波中牽著女兒的小手,徜徉在歌聲中為她祝福。」同時,我在信裡寫道:「女兒,當你在教室裡昏昏欲睡的時候,聽一下爸爸為你點播的歌曲,你就會振奮起精神好好學習。」信寄出後,我打電話告訴家人,讓他們先試聽和作錄音準備,期待著當天會播出。

生日那天,妻子燒了一大桌菜,女兒邀請幾位同學來助興。家人也不知道是否能夠播出,所以對同學也都保密。晚上八點半,妻子拿出蛋糕,點燃蠟燭,並打開答錄機開始錄音。這時,從收音機中傳來播音員柔和的聲音:「今天,是一位小朋友的生日,她的爸爸丁尚彪從遙遠的日本東京寫來點播信……」「生日快樂!」同學們都情不自禁地歡呼雀躍,女兒欣喜如狂地在歌聲、掌聲中吹滅彩燭,撲在妻子的懷中哭道:「爸爸,我要爸爸。」

悠揚的歌聲從北京傳遍神州大地,也傳到東瀛島國。而此時此刻,我卻一個人坐在清冷的小屋裡,捧著女兒的照片,吃著減價的熟菜,喝著淡淡的日本清酒,也同時在收聽從祖國飛來的歌聲。那一刻,我似乎正和女兒在一起歡慶生日。歌聲一結束,我迫不及待地抓起電話打到上海,女兒對著話筒叫了聲「爸爸」,就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了。妻子哭了,我的眼淚也滴進了酒杯。

2006年,日本富士電視台跟蹤十年,拍攝我在日本打黑工的紀錄片《含淚活著》播出,也把這段點播的歌曲收錄進去。該片在全日本引起轟動,網上的跟帖達到數百萬條。2009年,應觀眾要求,又將該片轉成電影在全日本影院播出,竟達到場場滿員。聲勢居然蓋過同期上演的美國大片《阿凡達》,高居當年院線票房排行榜首,豆瓣評分高達9.2,該片最終獲得「日本放送文化基金獎」及「日本紀錄片大獎」。

2007年,女兒從美國的醫學院畢業,來到紐約法拉盛醫院當住院醫生。不久,我和妻子從上海來到紐約參加女兒的結婚典禮。在婚禮上,我播放女兒背誦唐詩聲、哭聲、歌聲和點播的歌曲。那一段段錄音,是老爸牽著女兒的手,一步步走過的腳印,記錄著女兒從蹣跚學步到成為醫學博士的成長歷程, 所有賓客都聽得潸然淚下。然後,我鄭重地把這個光碟送給女兒,牽著她的手,送到女婿的身邊。雖然這普通的光碟不如金銀珠寶貴重,但卻是老爸送給女兒最珍貴的禮物。(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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