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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兇嫌槍上裝土製消音器 讓蔡班達可徒手奪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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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別來無恙?(下)

母親談得最多的還是童年往事。「喝湯」的故事之外,她更愛炫耀的是書法。她說自幼練字先練懸肘,姿勢稍一不對就挨罵。姥爺平日疼她,獨獨對練字一點不馬虎。「所以我今天才寫得一手好字,哪像妳們的字全是鬼畫符!」母親說得高興,站起身來開始比畫。姊姊怕她摔跤,連忙扶她坐下。我在旁不敢吭聲,深怕說溜了嘴,勾起她的回憶。

母親向我投來一瞥,似乎有話要說。我望著她只剩巴掌大的面孔,滿是褶皺的手,很難想像這雙手曾經拿著掃帚追我,舉著撣子嚇我,將脫序的我,拉回她的臂膀。

我握住她的手,悄悄問她:「妳不是有很多話要對我說嗎?」她茫然地注視著我,似乎忘了不久前才在越洋電話裡殷切地說:「妳趕快回來,我有好多話要告訴妳。」我耐著性子等她開口,她愈急愈說不清,弟妹趨前翻譯,她發現我聽不懂她的話,越發生氣,索性閉口不言了。

弟妹向我解釋,母親的記性時好時壞,口齒越來越顛三倒四,模糊不清。

我不願面對事實,僅淡淡回她一句:「媽媽不過是一時迷糊吧,妳們不是常說,她腦子比妳們還好使。」「是啊,她清醒的時候,跟明鏡似的,說話總是一針見血。」弟妹壓低了聲音說。

我心裡明白,對一個九十五歲中風過兩次的老母,我不該有任何期待。

但我的確有不少期盼。

我希望我們母女倆有一場親密對話;我冀望我這終年缺席的女兒,在母親所剩不多的時日裡,留下一個美好的形象,讓她記憶中的我,不再是年少輕狂、一事無成的我;我但願母親離去的時候,割捨不下的還有我。

我卻無能為力。

我在飯桌旁一邊與姊姊閒話,一邊偷窺著母親。母親偶爾飄來的目光,有哀怨,有迷惑,更多的是氣惱。我忽然發現她掩面在哭,忙問姊姊,媽媽怎麼了?姊姊瞧了一眼,老神在在地說:「假哭呢,媽媽經常這樣,想引起我們的注意。」我不放心過去查看,母親臉上果無一絲淚痕。弟妹逗她:媽媽又在表演啦!母親惱羞成怒,起身示意回房,弟妹熟練地攙著她往臥室走,我笨手笨腳地伸手扶她,母親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我像一隻受傷的小鳥,望著母親的背影無聲哀鳴。姊姊過來拍拍我,嘆口氣說:「媽媽常耍孩子脾氣,我們已習慣了,弟妹老想喚起她的記憶,說是讓她活得更有尊嚴,我倒寧可她糊塗一點,她清醒的時侯就會想爸爸,那時的哭,才是真哭。」

我憶起母親電話裡重重複複那些話:「妳爸對不起我,他答應和我一起過百歲生日的,他倒好,自己先走了,丟下我不管。他不守信用,他對不起我!」

父親在天上若聽到這番抱怨,肯定會坐立不安吧。

我緩過神來問姊姊,母親今天那麼生氣,是不是因為我們一直在說話,忽略了她?姊姊遲疑一下說:「可能吧,不過也沒什麼關係,過一會她說不定就忘了,下次回來多陪陪她就是。」

母親怎麼會忘,她的記性可好呢,尤其是我們犯過的錯。弟妹說,母親不時會冒出幾件我們童年做的糗事,然後樂不可支地逐個批判。她每天吞了幾顆藥,吃了幾片葱油餅,都記得一清二楚,沒有人能糊弄她,除非她自己願意裝糊塗。

我正思忖該如何討母親歡心,忽聞姊姊哼了聲道:「你知道老媽有多搞笑?她居然會搬弄是非,在弟妹面前說我是壞蛋,在我面前說弟妹不好。我問她到底誰是壞人?她左看右看,誰也不敢得罪,便一臉無辜地說,是我。我一轉身,她馬上跟弟妹告狀說姊姊最壞。」

我聽了只覺凄涼。姊姊自十年前搬回娘家,一路陪伴父母,替大家盡孝。後來大弟過世,父母把弟妹接回家,照顧兩老的重擔便落在她們身上。她們送走了父親,又日夜不休守著逐漸衰老的母親,個中的辛苦,豈是長年在外的我能完全體會?她們一心想逗母親開心,母親又何嘗不願搏她們一笑?看來真正的壞蛋應是逃避責任的我啊。

翌日我動身返美時,母親正在吃早餐。她吃東西的神情無比專注,彷彿天底下只剩食物的滋味讓她開懷。我頓時想起父親臨終前衝著我們發火,質問我們,為什麼不讓他喝果汁。「醫生交代的又怎樣,我就喝一口不行嗎?」父親憤憤地說。

倘若知曉父親第二天就離開人世,永別我們,莫說是一口果汁,就是一瓶可樂、一罐啤酒,我也會瞞著護士偷偷給他,讓他眉開眼笑。

千金難買早知道!我望著母親,想念父親,懺悔之火在心裡熊熊燃燒。

「趁著媽媽沒留意,妳趕快走,免她看到傷心。」姊姊催我。我戀戀不捨地看了母親一眼,沒有再見,沒有道別,就這麼悄悄溜出家門,溜出那世間唯一,從今往後,再也沒有爹娘倚閭而望,盼我歸來,容我撒嬌撒癡的家。

母親離去的那日,也是一個清晨。她剛吃完早餐,心滿意足地躺著休息,姊姊替她量血壓,發覺情況有異,立刻叫了救護車下樓等候。姊姊前腳剛離開,母親就對弟妹說:「我要走了。」姊姊還不及趕回,母親已飄然而去。

弟妹事後回憶,母親話別的時候,神態安詳,眼睛亮晶晶,清徹宛如朝露。

我努力想像那幅離別的畫面,只希望母親的最後一滴眼淚,一聲道別,化作灰燼,升上夜空,變成一顆我能仰望的星星。

無法送別母親,是我此生的憾事。姊姊故作輕鬆安慰我:「媽媽了解妳有難處,不會生氣的。」當時外子病重,頻頻進出醫院,我在親情與摯愛之間拔河,終究只能對母親說抱歉。一年後外子也追隨母親,離我絕塵而去。命運何其諷刺,正如我不曾為母親停下腳步,它同樣沒有為我放慢哀悼的步伐,為我留住告白的機會。人生悲苦至此,我幾乎失去往前移動的勇氣。

然而,每思及母親當年的訓斥,我又百感交集。我已錯過寳貴的道別與送別,若再中途退場,豈不應了母親早年的預言,將來還有何顏面見她?

我忍住悲痛緩緩前行。這期間,對岸的兄姊不時為我加油打氣,他們因為種種緣由也無法送別母親,留下的遺憾只怕比我更多。我們都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唯願國愁家恨不會重蹈,歷史悲劇勿再上演,我們終有重逢的一日,不管在此岸還是彼岸。

辦完外子的喪事,我回到冷清的老家,站在父母並列的牌位前,眼中的淚水如潮湧,心中的悲切似刀割。弟妹說,莫哭了,再哭下去,叫父母情何以堪?

我只好拾起筆,以文字來緬懷父母,他們七十年的牽牽絆絆,我們共度過的悲喜聚散,如時光之倒影,撒落心上流淌筆尖,化為重重疊疊無法遞送的家書。

我不否認,我向來偏袒父親,他是我心中的大樹,奮力支撐我們負荷過重的家。於是,我濃墨重彩,首先刻畫了父親。但當我把筆鋒轉向母親,才赫然發現,原來滋養這棵大樹的,始終是旁邊默默澆水的母親——我童年愛恨交織的嚴母,中年療傷取經的救贖,最後若即若離的老母。

我幾度棄筆長吁,不能自已。就在這當口,母親毫無預警地潛入我的夢中。我又驚又喜,忙不迭問她:別來無恙?與父親慶賀百歲生日沒?還在生我的氣麼?

夢裡,母親笑了,笑裡有幾分得意,有些許哀傷。

夢境中,她的容顏不停在變:年輕豐潤的臉,中年滄桑的臉,老去我不忍目睹的臉。

她的眼神也不斷流轉,從犀利、機智、寬容、到慈悲,止不住的歡喜與惆悵。

我知道,母親想告訴我,她已原諒了我,她從沒放棄過我,她一直是知我愛我的母親。

 (下)(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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