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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遇上103℉高溫 德州卡車驚現46屍體、16人倖存

藍田巷100號

藍田巷已然破敗不堪,此是每年初春陪同母親造訪的舊金山小花徑。(方述斌.圖片提供)
藍田巷已然破敗不堪,此是每年初春陪同母親造訪的舊金山小花徑。(方述斌.圖片提供)

母親去世後,便不曾踏入這條小徑,將近一年了,今晨散步時鼓足勇氣走進去。

初春盛開的櫻花,熱情奔放地綻放在道路兩旁,數不清的粉紅花瓣隨風搖曳。我一個人佇立樹下欣賞夢幻般的花雨,周圍靜得出奇,彷彿整個宇宙都在側耳傾聽我心中的思念。

口中不自覺地念著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眼淚不聽話地落下。

盼望母親不要將我忘記,來世的承歡膝下,我一定做得更好。如果輪迴路上註定重逢,死別應如生離,都只是等待另一個美麗的開始。

父親長年在外帶兵打仗,生活的現實造就了母親的精明幹練,在戰火頻仍的時代拉拔著七個孩子長大,每天算計著柴米油鹽,讓她與「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娘家大小姐生活徹底告別。十餘年間,猶如驚弓之鳥般地㩦家帶眷,跟隨著父親的部隊浪跡大江南北。

晚年習佛後,母親學會了糊塗,凡事不往心中去,有時候遇到一些煩心又叫人生氣的事,我生怕她傷心難過,卻見她平靜如常。事後還豁達地勸我,世人都怕自己看不清,希望自己明察秋毫,其實人生何妨常糊塗。在她眼中,人生,因為看輕,才有喜樂 ;看淡,才會滿足。

民國三十八年父親帶領的部隊來台,負責協助中彰投三縣的防務。從小在都市成長的母親,希望能夠住在台北,因為她相信人生的重要機遇,大都發生在決策中樞的都市。

父親卻以為「花近高樓傷客心」,並且堅信內戰尚未打完,三年內蔣介石一定會統率大軍打回大陸。況且整編後的部隊即將赴援外島,因此必須找一處戰火發生機率最小的地方安置家小,讓自己沒有後顧之憂。

結果,五個三年都過去了,不但老家沒有回去,住在台北的黃埔同學都仕途亨達了,儘管年年得到的考績卓異,父親肩上的孤星卻從入台後,便一路扛到退役。

與其說父親官運不濟,不如說他厭倦了派系傾軋的爾虞我詐,所以選擇一處僻靜的敬亭山麓,安貧樂道地專心教養子女。

當時的國防部在各處建設了好幾處眷區,安置隨軍來台的軍人眷屬。母親認為孩子們的成長應該多多接觸在地民風,所以婉拒了軍方的安排,這個決定讓我們兄弟姊妹有幸除了家鄉話之外,皆得以操流利的國語和台語。

最後,母親選擇落腳「藍田巷100號」,一排五家連幢日本式建築的頭一間,父親說:「藍田日暖玉生煙,這個名字取得好,100號可以象徵圓滿和吉利。」

六十餘坪的房舍,顯得略為窄小,進了院子拾著五級玄關便上了木質地板的客廳,右側是飯廳、廚房和洗浴間,左側則是茅廁,再往裡走,拉開素雅的紙糊木格門便是起居室,靠牆的一面有一間帶著拉門的貯物室,內分兩層,下層堆放米櫃和乾糧,還有一堆父親專用的軍事書籍和地圖,上層則放置著全家的枕頭和被褥,每天都必須折疊得整整齊齊。我常常拿著零食偷偷爬上去,將紙門拉上後,舒服地躺著與《諸葛四郎和真平》展開神交,若不幸被母親抓著了,當然少不了一頓數落。

房舍周圍的空間還算寬敞,後院栽著柿子樹和一棵有著相當年頭的大桑樹。後來風水先生說,院中有桑不吉利,父親便叫人把桑樹給剷掉了,並且在地基上蓋了一間水泥房,專供我們兄弟姊妹讀書之用,又在前方搭設了葡萄藤架。

屋側還有一棵可以合抱參天的大芒果樹,茂盛的枝葉一半溢在牆外。夏季時節每遇颱風來襲,便有不少鄰家小孩不畏風雨地守在樹下,眼巴巴地等著撿拾被強風吹落的成熟果實,母親於心不忍,總是叫我們把家裡的芒果分送他們,並囑咐孩子們趕快回家躲避風雨。

前院種著一棵每年都結實纍纍老龍眼樹,枝椏碩壯粗大,老家人唐先生在樹下做了一個鞦韆。每年盛暑我們在蔭涼的樹下悠閒地盪著鞦韆,手裡拿著小說,耳中傳來縷縷不絕的知了鳴聲,涼風襲來,通體舒暢。童年的快樂有如嘴裡蜜般甜的龍眼。

過年時節,姊弟們擠在後院的書房中,爭搶著閲讀從小說店裡租來的臥龍生、梁羽生、古龍與金庸;滿院曬著的臘肉、醃豬頭肉和各式香腸;餐廳裡總是高朋滿座的單身老鄉及舊屬;廚房裡的唐先生在三座似乎永不熄火的老式煤球爐上,盡職地表現著高超的烹飪藝術;客廳裡通宵達旦的麻將、擲骰子和推牌九的吆喝聲響;牆外是鄰居小孩打爆竹大戰的嬉笑和哀號。

除夕夜,大夥兒肅穆地跟在父親後面,依序向祖宗牌位叩首。孤島上的日子年復一年,韓戰過後簽訂美台「共同防禦條約」的那個春節,祭告乃翁的父親眼角一直泛著淚光,他心裡似乎明白,北定中原的王師,註定要在異鄉無聲無息地老逝,「離鄉至今十五載,歸來黃土埋半身」,不過是一場黃粱大夢而已。

一年的大年初三清晨,全家浩浩蕩蕩地坐著軍用卡車前往日月潭遊湖。爸爸喜歡跟邵族酋長毛王爺聊天,然後大夥兒乘船暢遊文武廟、玄奘寺等名勝,最後在慈恩塔前方的草坪野餐,大快朶頣著大饅頭夾梅菜扣肉。豐盛的新春遠足總在司機班長推辭父親給的賞錢過程中,歡樂又美滿地結束。

時光荏苒,隨著兄姊陸續赴美留學,每年回家過年的孩子日漸稀少。一年冬夜,隔壁陳家的兩個小孫子閒著無聊,躲在地板下玩火取暖,引來一場回祿之災,片刻間燒毀整排日式宿舍。

從此,雙親開啟了一半美國一半台灣的生活,他們也得以跟著二姊和二姊夫遊遍太平洋兩岸的山川名勝,一直到跑不動了,才選擇在四季如春的舊金山安享天年。

父親去世後,直到母親九十九歲止,十四個年頭裡,她的生活節奏從未改變。記得當時,無論寒暑,母親每天六時起床,漱洗後便開始誦唸《金剛經》《阿彌陀經》《普門品》及《地藏經》各一卷。七點半準時下樓吃早餐,飯後便出門散步四十分鐘,回來後便在餐桌上用工整娟秀的字跡默寫《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然後上樓小憇半小時,醒來後便閱讀書報。

有人說母親過的生活,是一種植種福報的修行,她卻不以為然,只覺得自己:「看的是書報,讀的是世界,誦的是佛法,品的是無常,寫的是心經,學的是生活。」

母親去世後,我又再次回到老家。原來的宿舍區早已被閒置而變得殘敗不堪,老家舊址依然原封不動。我隻身悄悄地翻越石牆,就像不喜歡走門的頑皮童年一般,只不過落腳時已看不見父親嚴厲的面容,也聽不見母親的責罵,更聞不到廚房裡唐先生忙碌掌勺的各色南北菜香。

隨意揀了昔日桂花樹下的大青石坐下,夕陽舖滿了腳下的荒蕪,斑駁在石牆肆意蔓延,前門兩側石柱上的「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和後門的「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兩幅父親每年必定親書的春聯,早已消融在皸裂的石縫中。輕撫殘跡,依稀可以體會當年跟隨父親張貼它們時,他心中「國破山河在」的無奈和悲涼。

牆角那株年年綻放三至四次的曇花,也早已香消玉殞。它曾是仲夏與中秋夜晚才會造訪的嬌客,每逢它的花莖勾起,花苞頂端朝上的那天下午,晚飯過後,母親便如迎神般地催促著大家去沐浴,父親則請唐先生在院中擺上木桌和板凳,再備上零食小吃和凍頂烏龍茶,然後大夥兒在夜光中細聲談笑,靜候著花仙子玉潔冰清的玉顏一展,又在眾人意猶未盡的驚豔聲中,不屑俗世地絕塵而去,只留下「朝夕零落誤人來」的遺憾。

桂花樹下坐了一陣子後,肚子餓得咕嚕作響,便翻出石牆朝小鎮的鬧區走去。街道大致依舊,市容卻已改觀,雙腳不自覺地停在每個記憶的前方,品味著它們的熟悉與陌生。

嘗了幾家網紅推薦的意麵和肉圓小吃店後,意猶未盡地信步閒逛,忽欣喜望見「京川飯店」的招牌,趕忙進去點了京醬肉絲、糖醋鯉魚和宮保雞丁,這是當年父親必點的三道下飯菜。問侍者當年從父親部隊裡伙伕頭退伍的大廚,竟然沒人知曉。最後兩鬢星星的老闆出來說,那是當年手把手教會他燒外省菜的義父。然後,我們兩個「白頭宮女」有一搭沒一搭地細數著小鎮的前世與今生。

吃罷,又踅著小鎮逛了幾圈,不知不覺又回到老宅門前。小鎮的黑夜,從山腳的陰影緩緩升起,如水的月色從斷垣殘壁的間隙包覆全身,心中泛起不知所措的孤寂。

突然明白,這些年來,每次回台造訪荒廢的老家,究竟在尋覓什麼。

「飄泊方萬里,離悲復幾重。」如果流浪是一種宿命,那它一定有個可以憑弔的最初。

如果現在的舊金山住處是一個駐腳,那麼老家牆內的廢墟則是它的起點,它們都是生命中與父母不能割捨的部分,從今以後,我只能帶著殘缺的自己,繼續著生命的旅途。

其實,我們都是天地的過客,世間事都做不了主。譬如春天花徑的落英繽紛,譬如藍田巷100號曾有的繁華與熱鬧。「生命中曾經有過的燦爛,終須用寂寞來償還。」(賈西亞.馬奎斯,《百年孤寂》)(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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