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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earDetect居家快篩檢測劑獲FDA緊急授權 2月底生產

女流浪者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2019年的夏天。 一天中午,當我把輪椅推進南西的病房時,只見沙發上、床上和地上堆滿了各種零亂的生活用品。床上的兩只軍用綠色口袋張著鱷魚般的大嘴,南西不停地往那兩張鱷魚嘴裡扔東西。她身著黑色T恤、白色短褲,腳上拖著一雙涼拖鞋,踩在地上一堆皺摺的衣服之中。一見我進來就激動地說 :「真高興,我終於要回家了!」

望著南西滿頭亂髮,筷子般的細腿,瘦弱的身板兒,飽經風霜的面容,以及那滿臉皺紋間所泛起的笑容,我問:「你家住在哪個區?回家後有人照顧你嗎?」

南西滿懷欣喜地說:「我離開醫院後就直接回到大街上去,街上就是我的家。我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別人照顧。我從來都是自己的主人。」用第一人稱喃喃自語已是她的習慣。南西毫不隱諱自己是個街頭的流浪者,她獨自住在一輛停在街上的舊轎車裡已有五年之久。這次她因為喝醉酒摔傷而被員警送到醫院。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南西。

2021年的夏季陽光明媚,高速公路兩旁的綠色森林一如既往地迷人。在西雅圖,儘管防疫工作持續很久,可還是有人不願意接種疫苗,每天醫院裡仍然有不少新冠病人入院治療。

幾月前的一個早晨,護士長對我說:「你快到八號病房看看『老朋友』吧!」昨天我就聽說南西又進了急診室,沒想到這麼快就轉來了住院部,而且又選擇了我們樓層。

南西是我們醫院的常客,屢次因各種傷病被員警送到醫院,而且往往一住就是幾周。對流浪者來說,帳單也不用操心,政府全部負責。誰讓我們是公立醫院呢!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往南西病房走去。

我穿上防護服、戴上防護帽及N95口罩,推門走進她的病房。一見我全副武裝的樣子,南西哭笑不得地說:「我都認不出你是誰了!我已經感染過一次新冠,進CCU一次,兩年內先後做過五次測試。四小時前在急救室才做了測試,雖然結果沒有出來,可絕對是陰性!疫苗也打過了!」南西顯得很激動,她焦慮地嚷著,有些不樂意被這麼對待。

正因為檢測結果還沒有出來,部門才這麼勞師動眾地對待從急診室轉過來的病人。這兩年來,我們遇到了不少「漏網之魚」,深受其擾,全部門凡是接觸過陽性病例的醫護人員都必須一一做過檢測,有些人還被迫在家隔離數日,極大地影響了日常工作。

我覺得她的煩惱歸煩惱,凡是來住院部的病人沒有不煩惱的,也沒有不提意見的,我一概接受,能解決的問題就解決,解決不了的就上報。聽到有些病人的怨言、甚至罵語,醫護仍要對病人和顏悅色,更不能與病人發生衝突。我把疫情中的高壓當成磨練自己的機會。我深知做醫護這一行,在特殊時期裡,和病人的溝通至關重要。

去年疫情最嚴重的那幾個月,西雅圖政府用轎車大批轉移流浪者一次,把城裡的流浪者集中排查,做檢測,並隔離到郊外的一些小旅館裡。

凡是成為流浪者的人都難免有一段心酸史。住院那些日子裡,南西時不時拿出自己年輕時的照片讓我們看,年輕的她,金髮碧眼,非常動人,她結過婚生過一個女兒。但她的前夫嗜酒如命,還對她和女兒拳腳相向,導致婚姻解體,她流落街頭,丈夫也銷聲匿跡了。

其實南西原來是一個勤奮和善良的女人,離婚後她在餐廳裡做服務生,把女兒養大,直到孩子高中畢業到外州獨立生活。

年復一年,因為南西餐館工作極不穩定,在交不起房租後她就失去了住所,只好住到舊車裡到處遊蕩。如今她靠政府每月發放的副食卡度日,還好每次生病住院是由政府負責醫療帳單。

這一次,她被員警送來的原因是脫水暈倒在車邊。入院一查,她患有嚴重的尿道感染,因此造成意識不清。大凡沒有家人監管的老人,一般都會生活沒有規律,不講衛生,忘記喝水吃飯,進而引發意識模糊、脫水和尿道感染。

這次南西住院一住就是三個月,她身體早已調養好了,隨時可以出院,可美國醫院明確規定,病人如果病好出院,在衡量過他的保險金額的前提下,院方一定會安排他到合適的地方,保證他自己可以獨立生活,或有家人照顧,或在老人院被人照顧。南西因是流浪者,沒有養老院願意收留她,她只好又回到自己的車裡,每周由醫院派護士去詢查兩次。那是我第二次見她。

過沒幾個月,我又第三次見到南西。這次南西因子宮不明出血,貧血而暈倒在商店,被員警再次送入醫院。檢查數日,她被查出患了晚期子宮頸癌,又做了MRI,醫生說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腦子。

從此她就名正言順地成為我們腫瘤科的病人了。那周,只要人們一走進她的病房,她總會說同樣的話:「我這輩子對人都很好,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麼老天爺這麼對我?讓我得這麼個壞病,太不公平了!」

過了一個禮拜,南西又開始埋怨:「 醫生不想救我了,他們就是不想把錢花到我這個流浪者身上……」其實,她已經病入膏肓,化療已經沒有意義了。

只有六十二歲的南西這次回來後就再也沒有出院。她後來轉至臨終關懷部門,不到一周就去世了。政府及醫護對她算是仁至義盡了,至死,她家裡人都沒有來看她一眼,因為沒人知道她的女兒在哪裡,無法通知。這就是流浪者的最大悲劇。

像南西這樣的悲劇,幾乎每天都在美國發生。電影《無依之地》(Nomadland)裡對一些房車流浪者的描寫,真實地反映了當今美國社會的現實問題。

在西雅圖以南十英里,有一個專門為流浪者設立的三號帳篷,是西雅圖十幾個流浪者帳篷之一,居民在五十到一百之間,既有兒童又有老人。帳篷城的治安由他們自己負責,每六個月搬一次家。如果南西能在這種帳篷裡生活,可能會得到較好的照顧,也許就不會一次次遇險而被送到醫院。

南西的不幸看似家庭問題所造成,更深刻的原因是整個社會環境的惡化,政府怎麼努力都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流浪者的問題,而且問題愈演愈烈。政府既要支持大麻合法化,又要治理城市流浪者問題,妄想一個蘿蔔兩頭切,這樣如何解決流浪者問題呢?南西的悲劇留下了很多值得深入思考的面向。(寄自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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