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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奧/大坂直美點聖火 對美國、日本、海地有重要意義

兩代東奧 兩樣日本 朝氣希望到倦怠失望

冰箱

賀靜萱∕圖
賀靜萱∕圖

租屋處的冰箱壞了。昨天夜裡突然嗡嗡大響,吵得我難以入眠。今早打開冰箱,大塊大塊的霜凍落下來,裡面的咖啡跟昨天未吃完的蘿蔔糕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都結凍了,泛著青紫陰冷的氣息。我不得已把插頭拔掉,讓冰箱冷……不,不需要讓冰箱冷靜,只要靜下來就可以。

搬到這裡母親來看過一次,我自認處理得窗明几淨。床單什麼都襯得整齊。對外窗還意思意思地擺上了塑膠綠色爬藤植物。母親環視一圈,嘖了一聲,這裡都沒收拾好,杯口不要向下,啊你這裡怎麼沒有冰箱。我說外頭有個公用的。母親說,不行,一定要有一個自己的冰箱。

於是那年的生日禮物。就是一方小冰箱。

超級占空間。

母親視訊指導我冰箱該放在哪。「撤掉矮桌吧。」她說。

我少烹飪,後來冰箱裡其實也沒放什麼,就一直嗡嗡作響地蹲坐在那裡。我偶爾在空白的畫面裡放一些酒或水果。它像一隻飢渴的獸,我有時衝動要哺餵它,但它從沒有被餵飽。

那個冬天,剛好遇到北極震盪到台北盆地,郊外山區在入猴年前下了一場雪。我打電話給母親,笑說媽你知道嗎,外面現在五度,我的冰箱有七度喔,母親說,啊你乾脆躲進冰箱取暖算了。我還認真地把手伸進冰箱,壓縮機幾乎沒有動作,一點也不冷。

母親在電話那頭頓了一頓,說,自己要注意保暖啊。我說好。要吃飽。我說好。什麼時候要回家?我說我不是說過了嗎,已經買好下禮拜的車票。我有點不耐煩。只聽電話那頭母親小小聲地說:「小孩不在家,」她頓了一頓:「冰箱都空落落的。」

我其實那時候並不明白母親的心情。只趕快把這句話打在記事本上。我總覺得這句話可以用在很多地方,譬如說一篇小說裡男人半夜起床要找食物,卻發現冰箱一無所有,婦人披了件睡袍起身,就著暗夜裡冰箱黃澄澄的燈光對丈夫說:「小孩不在家,冰箱都空落落的。」又或者,一個廣告,畫面是冰箱內部往外,門開燈亮,一顆婦女的頭探了進來,看著空空的冰箱嘆了口氣,向外喊:「老公我們今天吃外食好不好?」畫面外傳來模糊的聲音,女人回答:「小孩不在家,冰箱都空落落的。」一邊關上冰箱門,「人少,很難煮飯。」畫面上秀出無聲的字卡,寫著:想家,就回家。片尾打上「台灣高鐵」。

今年農曆年後母親把跟了她二十五年的國際牌冰箱換掉,那冰箱是她的嫁妝,五百公升的容量,她說太大了,現在小孩都不在家,這麼大的冰箱浪費電。趁著政府節能補助,索性換了一台三百公升的「反正現在雙人家庭,」母親刻意大聲強調:「雙人家庭小冰箱剛剛好,沒那麼多東西要冰。」我跟姊姊私下討論,我們一致同意母親假冰箱之名行情緒勒索之實,我們不能讓她得逞,乾脆對她的新冰箱不管不問。

沒想到換了新冰箱沒多久,冰箱就壞了。

家裡的冰箱共壞過三次,前兩次是舊冰箱。第一次壞的時候我還小,冰箱門的膠條失去彈性,黏不緊門,壓縮機運轉了一夜,仍不敵絲絲露出的冷風,早上發現的時候,已經漏了一地解凍後流出的水,母親手腳俐落,一邊打電話給修水電的,一邊把所有正在退冰融化中的食物從冰箱取出來,拿著抹布把冰箱擦拭乾淨,等到膠條裝妥,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冷凍物件分門別類地放回去,那天晚上,因為有些退凍嚴重的食物怕再冰不新鮮,索性都煮來吃,餐桌擺滿了各式牛羊魚蝦,一家五口開開心心大吃一空,雖然因為冰箱忙了一天,但母親那天一直笑著,「多吃一點。」母親說。

第二次冰箱壞是在我高中,其實意義上並不真的壞,而只是冷藏室開始不冷,但冷凍室還是依舊凍得熱烈,壓縮機行駛如常,母親把冰箱清空拔下插頭後我把冷凍庫的底板拆卸下來,冷凍庫通往冷藏室的通風口日久天長地結了凍,冷空氣送不出去。我用吹風機把長年結的凍霜一一融化,重啟壓縮機,冷藏室方始恢復料峭,冰一瓶啤酒剛剛好的溫度。

那天母親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我旁邊,看著我隨意拆卸。母親把五光十色的食物放回冰箱的時候食物都還沒怎麼退凍,倒是母親踮起腳堅持按自己的邏輯放置食物的時候略略喘氣。那晚沒有大魚大肉,因為所有食物都還沒解凍就被冰回去了,但母親還是很開心,不斷跟家人說我是怎麼修冰箱的。

後來冰箱,好長一段時間都好好的。滿腹冰寒,嗡嗡作響。

上禮拜我回家的時候正是太陽熱烈的日子,我打開那台新冰箱想拿瓶冰鎮的可樂,才發現冰箱空落落的,裡面只有一個塑膠袋中放了一顆小哈密瓜,不冰,我檢查電源,其實根本沒插電。

母親說,兩天前壞了。

怎麼沒請人來修?我問。母親聳聳肩:「反正我跟你爸現在都吃外食,」母親指了指廚房水槽旁邊堆積的空餐盒:「冰箱也用不太到。」

我還記得舊冰箱總是飽滿的,每每母親從大賣場搬了一堆我總覺得冰不進去的各式雞腿盒裝凍肉冷凍水餃,經過家庭主婦的巧手總是能把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擠進冰箱本來就滿脹的肚腹。打開冰箱敞亮的大肚充滿豐衣足食的想像。後來,先是姊姊出去住,再來是我上台北念書。家裡每少一人,冰箱的肚腩就消瘦一圈。現在,居然一點也不剩了。

母親看起來並不真正如她的年紀老。頭髮定期染得烏黑,行動便利,還在她們社區公園定期跳舞,煮起飯菜手腳麻利,我還住在家裡的時候,一個月除了一兩次上外面館子吃飯,其餘都是母親煮的。但母親煮的飯菜,少油少鹽少調味,不下飯,小時候偶爾還會吵著要吃外面的便當,覺得那才鹹香夠味。

搬出來以後總是想著母親的食物。並不是很多異鄉遊子常說的懷念母親的好手藝。倒是真真正正家庭主婦少一匙鹽少一匙糖的淡味覺。外頭的滋味並不缺少,水陸畢陳錦繡鋪地,烈火烹油如同沸騰的火鍋,貿貿然一勺傾落就是一桌。倒是母親的料理,總是缺了什麼,可能是三杯雞少了九層塔,麻油雞沒有薑,味覺上並不滿足,直到自己在城市生活,日日外食果腹的時候,才懷念起母親缺一味清白如水的淡料理。

我把空落落的冰箱門關上,挽著母親的手說,我們去菜市場吧,我想吃妳煮的菜。母親笑了,說那先打給水電行,冰箱得要先修好。

今早我望著母親送我的小冰箱,斷了電源後開始逐漸貼近室溫,我把各色食物都清了出來,把壓縮機的墊板打開,大概是測溫的儀器壞了。我打電話給修冰箱的師傅,再打給母親,母親在電話裡說現在的東西也太不耐用了吧,你的冰箱壞了,假日就回家吃飯吧。我沒有問她這兩件事中間的關聯是什麼。我說,好,我明天就回家。母親滿意地掛了電話。

師傅三兩下把零件換了。我把各色的物件又冰了進去。小冰箱裡的食物我總是隨便包裝放置,不像母親的舊冰箱,飽滿脹溢但永遠井然有序,三兩下從冷凍庫拿下什麼再從冷藏庫取點什麼,便可以讓一家五口酒足飯飽。

離家後我偶爾會惦念著家裡的冰箱。惦念一座冰箱打開豐足的家的想像。我這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送我一台冰箱。但我的小冰箱越裝越滿,她的冰箱就越減越少。直到我的冰箱足以裝下我,而她的冰箱只剩下她。

不知道母親的冰箱此刻怎麼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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