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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妻的藍鬍子

藍鬍子發現鑰匙上的血跡,妻子懇求寬恕。(Walter Crane, 1845-1915)(薛維.圖片提供)
藍鬍子發現鑰匙上的血跡,妻子懇求寬恕。(Walter Crane, 1845-1915)(薛維.圖片提供)

許多世界經典童話其實並不適宜幼童閱讀。記得我第一本童話是小學三年級時父親買給我的《格林童話》全集,其中不少故事讀來令人毛骨悚然。有一篇〈強盜新郎〉我記憶特別深刻,故事大意是一個村莊裡的美麗少女和一個富有的年輕人訂婚,新郎邀請未婚妻去他在樹林深處的老屋。少女進屋後只見一名老婦,老婦告訴她這是食人的強盜窩,如被發現必然會被他們殺死吃掉。此時眾匪帶了一個女屍正要進屋,老婦急忙叫她躲到桶後。強盜們進屋後,肢解屍體時試圖脫下女屍手上戒指,但太緊難脫,就拿出斧頭砍下手指,而斷指正好飛落在少女懷中。群匪飽餐入睡後,老婦帶著少女逃出。婚禮上,新娘講出她的經歷,最後拿出戴著金戒的斷指為證,賓客因而知道新郎是強盜,便把他殺死。

另一則殘忍暴力的格林童話是,某魔法師連娶了三姊妹為妻。他出門時把一串鑰匙和一個蛋交給新婚妻子,囑咐兩物不可離身,尤其不可以打開一扇禁止的門,結果大姊、二姊都忍不住好奇心而打開了禁門,發現裡面堆滿了被肢解的女體,驚駭之際手中的蛋落在地上,魔法師回家後看到蛋上有血跡,知道妻子違命,就殺死妻子,如此連殺兩個姊姊。小妹妹婚後也和姊姊一樣,受好奇心驅使而開了被禁的門,看到了兩個姊姊的屍體。不過小妹事先把蛋藏好,所以瞞過了魔法師。後來她不但救活了兩個姊姊,最後還用計燒死了魔法師。義大利有個民間傳說《銀鼻子》,其故事大同小異,只是把魔法師換成魔鬼,蛋換成了花。

無獨有偶,法國童話中也有類似的故事。法國作家培羅(Charles Perrault, 1628-1703)的童話集中,除了《灰姑娘》、《睡美人》之外,最膾炙人口的就是《藍鬍子》。藍鬍子是個貴族,結過幾次婚,可是前妻都神祕失蹤了。他娶了新妻子一個月後,需要遠行。行前他交給妻子一串鑰匙,並告訴她所有的門都可以打開,唯一禁止開的是底樓的一個小門。藍鬍子離開後,新婚妻子邀請了家人和親戚來城堡赴宴。她打開了許多扇門,裡面各式各樣的財寶令大家驚嘆。宴會中她忍不住好奇心獨自溜出來打開那扇被禁止的房門。不料門後的景象極為恐怖,房間到處是血,牆上掛著藍鬍子幾位前妻的屍體,她嚇得鑰匙落地,因而染上血跡。可是鑰匙有魔法,無論她如何清洗都無法除去血跡。她打算逃走時,不料藍鬍子提前歸來,看到染血的鑰匙,知道她違命,正要殺她時,她的兩位哥哥趕到,殺死了藍鬍子。

藍鬍子的原型據說是六世紀法國北部某國國王柯諾莫(Conomor)。據傳說,他的新王后看到三位前妻的鬼魂顯靈,陳述她們因懷孕而被害,因為有預言國王會被兒子篡位。新王后已經懷孕,她十分害怕,便逃到森林中產子,卻被柯諾莫追上殺死。但聖吉爾達斯(St. Gildas)顯靈把她救活,母子因而皈依了基督教。這種傳說野史,因時代久遠、資料殘缺,可信度不高。另有一說,藍鬍子的原型是法國貴族吉爾德雷(Gilles de Rais),他曾與聖女貞德並肩作戰。不過此人沒有殺妻,而是因殺了上百個兒童而被處絞刑,好像也不大對得上號。倒是正史中有一位可稱得上是藍鬍子,那就是英王亨利第八。他娶了六位王后,第一位和第四位因為是外國公主而逃過死劫,只離了婚,第三位產後病故,第二位和第五位則被他砍了腦袋。

藍鬍子的殺妻題材頗吸引西洋作家和劇作家,其中出名的包括佛郎士(Anatole France)的《藍鬍子的七位夫人》和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恐怖故事《墨德爾》(Captain Murderer)等。不過佛郎士是寫翻案的反面文章,不該算在內。狄更斯的殺妻做人肉餅的故事,據說是根據他幼年奶媽講的故事,看來德、法、英、義都有藍鬍子。

以藍鬍子故事為本的歌劇比較出名的有兩部,一部是奧芬巴哈(Jacques Offenbach, 1819-80)的三幕輕歌劇《藍鬍子》。這部歌劇我只在電視和網上看過片段,沒資格討論。輕歌劇多是喜劇,所以藍鬍子五位前妻其實都沒死,被藥師藏在密室。藥師也沒毒死最後一位妻子,結局自然是皆大歡喜。

另一部則是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Bela Bartok, 1881-1945)的獨幕歌劇《藍鬍子城堡》,這是他唯一的歌劇作品,於1918年首演。我不大懂二十世紀音樂,不過巴爾托克的幾首器樂我還蠻喜歡的,可是這部歌劇光聽音樂卻聽不下去。後來有機會看到大都會歌劇院演出此劇,才對其有些認識。歌劇很短,只約一小時。全劇只有兩個歌手,女高音朱蒂和男中音藍鬍子(藍鬍子的三任前妻只露面而已),沒有序曲、合唱、詠嘆調,也沒有動作,是部十分獨特的歌劇。

劇始,朱蒂到達藍鬍子的城堡,屋內一片黑暗,隱約可見七扇門。她要求藍鬍子把門打開,讓光進來。藍鬍子很勉強地開了第一扇門,門內紅光閃耀,裡面是各式刑具。第二個門內是橘紅色的光照耀下的武器。藍鬍子在朱蒂堅持下給了她第三、四、五個門的鑰匙。第三座門後金光閃爍,裡面充滿了黃金珠寶,藍鬍子說這些珠寶都歸她所有。第四個門後是藍綠色光籠罩下的美麗花園。第五道門後可以看到藍鬍子的領土,青山綠水、藍天白雲。前五個門中都有血跡,血不但沾在刑具、武器、珠寶、花卉上, 也浸染著土地和白雲。

這時屋內已充滿了光。藍鬍子懇求朱蒂只愛他,不要再開最後兩道門,可是朱蒂堅持,藍鬍子不得已給了她第六個門的鑰匙。她開了門後,房間突然暗下來,門後是一片靜止的死水,藍鬍子說那是淚水集成的湖。她凝視著水,突然領悟說她現在明白了,血染的武器、金冠、土地、白雲、淚湖,都是他前妻的。她一定要他打開最後那扇門一探究竟。

第七道門後是銀色的月夜。有三位美女走來,都是他的前妻。藍鬍子說她們照管他的財產,她們的血滋養他的土地,擴展他的領地。第一位他在清晨相遇,她戴著銀冠,是每日之始。第二位他在午時發現,她戴著金冠,披著金光閃閃的外衣,是陽光的正午。第三位是在傍晚初見,披著琥珀色外衣,她是落日時分。藍鬍子轉過頭來對朱蒂說,第四位是午夜見面,將披著黑色綴滿星星的外衣,以後每個黑夜都屬於妳。於是藍鬍子為朱蒂戴上王冠,披上外衣,不顧她的哀求,把她關在了第七座門後,全屋重歸黑暗。

這部歌劇顯然象徵意味濃厚,無論是門後的景象、光線的顏色,都有含義。一般的評論認為,此歌劇是表示男人孤獨的內心和女人想探討卻無法瞭解男人的內心深處,這些門的後面代表,從男人的表面漸深入他的意識,直到最後一道門——他的潛意識,而藍鬍子並沒有殺妻,只是失望後拒妻子於門外,再回到孤獨和黑暗。我的感想不同,我猜最後一道門後的黑夜和月光可能表示這些女子並不真實,而是幻象、鬼魂、或是回憶,而三位前妻帶來的是第三、四、五扇門。大都會的導演讓這三位前妻都漫無目的如行屍走肉般在森林中飄蕩,似乎也同意這點。如果她們沒有被殺,第一間到第五間的血跡又如何解釋呢?

回到《藍鬍子》童話本身,這個故事的意義為何?以前的學者包括培羅自己的詮釋是:女人的好奇心會引來災禍,好像過失在女方似的。我的想法正好相反。我認為藍鬍子一開始就打算殺妻,只是用妻子違命打開禁門作為藉口而已,不然他大可以不必把門的鑰匙給妻子。此外,他為何殺第一個妻子?那時小門裡還沒有掛著死屍,用不著怕人發現吧。

其實我認為這個故事沒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只是反映了現實,恐怖老公並不罕見,就是侯門千金如賈迎春,嫁了中山狼還是被折磨致死。有人說那是在古代,婚姻憑父母之命,所以會所嫁非人。但現在打開報紙的社會新聞版面,丈夫謀害妻子的消息在今天仍然不時會出現。這類犯罪在女性地位低落的國家尤其頻繁,且兇手丈夫多半逍遙法外。

嚴重的殺妻罪行在法治的美國已經少見,但是家暴案例卻多得嚇人,每年接近三百萬件,而且許多是累犯。更常見的是另一類藍鬍子。有地位、權勢、財富的男人戴著一副彬彬君子的假面具,引誘天真的女孩進了門,但是房門一關,馬上變了嘴臉,受辱的女子卻不敢控訴。直到三、四年前的「Me too」運動才被披露出來。據統計,美國約四分之一的女性有被害經驗。女人有好奇心並不是過失,重要的是要有智慧躲開藍鬍子的門,萬一不幸落入陷阱,則要有勇氣披露他們的真面目,將他們繩之以法。(寄自伊利諾州)

藍鬍子出門前交給妻子一把鑰匙。(Walter Crane, 1845-1915)...
藍鬍子出門前交給妻子一把鑰匙。(Walter Crane, 1845-1915)(薛維.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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