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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挫愈勇…MIT博士童遷祥 65歲圓創業夢

65歲一圓創業夢想的鼎唐能源科技公司董事長童遷祥。
65歲一圓創業夢想的鼎唐能源科技公司董事長童遷祥。

作者生長在南台灣嘉義鄉下的朴子鎮,畢業於台灣清華大學核子工程學系,後又取得清大核工研究所碩士學位,之後獲得中山獎學金赴美攻讀,在麻省理工學院(MIT)獲得材料科學博士,曾任職台灣中科院、後升任工研院綠能研究所所長,2016年他以「近無碳損丁醇醱酵技術」,將農林廢物轉化成生質能源,獲得美國愛迪生發明獎金牌。

自行創業是童遷祥一輩子的夢想,為了實現這個從大學時立下的志願,他毅然辭去人人稱羡的工研院所長職位,投入前途未卜的創業之路,在過程中屢仆屢起,終於在2014年他65歲時創立鼎唐能源科技公司,擔任董事長及執行長,成果受到肯定,一圓他創業的夢想。本文自述他艱辛的創業歷程及分享他一路走來的經驗和心得。

自我懂事以來,到我上大學前,我們全家一直住在學校宿舍,父親童鷹九是嘉義師範學院的教務兼訓導主任,母親胡鎮雅在中學教書,即使家裡食指浩繁,老爸必須以補習班兼職的方式才能負擔大部分家用,但日子其實過得還不算太拮据,也就是老老實實的公教人員生活。老爸老媽平時教教書,也沒有在理財上花什麼心思,與做生意或創業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心懷創業夢想的童遷祥(後排右)幼年時和家人合影。後排左起大姐童捷祥、二姐童露茜、...
心懷創業夢想的童遷祥(後排右)幼年時和家人合影。後排左起大姐童捷祥、二姐童露茜、大哥童範安,前排右起父親童鷹九、母親胡鎮雅、小妹童至祥(曾任IBM台灣地區總經理及「特力屋」集團執行長)。

創業不易 生意仔難生

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若說會想要立志創業,其實還滿不可思議的;憑心而論,直到留學前,光是應付功課,我就忙不過來了,對未來何去何從,其實沒有多想。唯有一次在唸大學期間,我應室友邀請去他家玩,在那兒住了一宵,他的家人對我的出現沒怎麼在意,言談之間縈繞的話題都是某某人做了什麼生意賺了一筆,某某人又和別人合夥去幹了什麼…之類的,聽得我只有愣在當場,完全插不上嘴,也一直無法融入。當時就想,我每次回家,老爸都是拿著報紙評論時事,順便問問我的看法、試著與年輕人接軌,兩個家庭間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那天,在那麼大的「文化衝擊」之下,「生意仔難生」(意喻不是每個人都能自己創業)這句台灣諺語就突然從我心裡冒了出來,揮之不去。在同學家裡想了半天也沒想清楚,只好先擺在心裡。只是從那時起,每當我想到創業時,這句話總會出現在我心頭,好像在向我示警,又讓我感到不服氣。我那時算是初生之犢,總覺得做為一個企業家與生意人是不同的,企業家靠的是技術,是策略眼光,不見得需要像生意人一樣,只在錢堆裡打滾,要不然就沒有那麼多高科技產業的興起,也不會有管理科學存在的必要了。時代是在不停改變的,是騾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不是嗎?

當我到美國求學時,下了狠心,由核子工程轉唸材料科學,主要學科都沒學過,必須重新開始。當時會改行,其實就模模糊糊的夾帶了一些創業考量在內。在70年代,出去留學是風潮,美元兌換台幣是1:40,能賺美金寄回台灣,就是一棵如假包換的搖錢樹。所以出國深造,想的還是將來就業比較有出路;至於創業,當時是不敢想的。不過,在選擇行當時,在「行行出狀元」和「男怕入錯行」這兩者之間,我還是比較相信後者。終究個人財力有限,所以在有機會選擇時,如果想創業,那就選個可以小打小鬧的活幹幹,不要去搞全世界沒有幾家玩得起的核電。

MIT(麻省理工學院)在美國是名校,大家都想要能熬得出來,一定要焚膏繼晷鑽在書本裡才行;但是名校也有大家可能不太清楚的一面,就是名牌教授的外務都很多,成立公司、主持國際論壇、兼差藍籌公司等等,忙得常常看不到人影,學生多半像是放著吃草的牛。不過這些教授手下一個個都有堅強的研發團隊,能從理論到實務一把抓,把一方領域撐得高高的,不是象牙裡的虛名之輩。

我的指導教授之一是飛機發動機渦輪葉片高溫材料的研究先驅,手底下光是各式各樣的高溫測試設備就令人看得傻眼,最核心的研究群必須有極高的國安機密等級才可參與。大家都知道,美國戰鬥機的纏鬥性能不如蘇聯,但遠程作戰能力強大,一方面是電戰裝備強,另一方面就是發動機耐折騰,滯空時間領先蘇聯戰機一大截;而渦輪葉片的材料就是發動機耐折騰與否決勝負的關鍵。

我在MIT的環境中學習,不知不覺之間就見賢思齊,夢想著有一天能破繭而出,闖出自己的一片天。這應該是我創業夢比較具體成形的開端,但仍只有粗略架構,等待著往後歲月來填空。

我們那一代都是看武俠小說長大的,就時常有人以武俠人物的一生來刻畫人生的奮鬥史,概略可分為三階段,首先當然是拜師學藝,再則闖蕩江湖、揚名立萬,最後等到成了氣候,就能開宗立派了。若把創業成功當成開宗立派來看,二者間的相似度似乎還挺高的。對我而言,既然唸完博士學位,就算藝成下山,想往創業方面走就要抱著闖蕩江湖的決心。但渦輪葉片是美國國防工業的重中之重,沒有公民身分進不了這行,我就只能回台灣尋找機會。闖蕩江湖由自己的土地出發,比較沒有隔閡,也是不錯的選擇。

渦輪發動機裡面裝著密密麻麻的葉片。
渦輪發動機裡面裝著密密麻麻的葉片。

進中科院 組夢幻團隊

為了累積技術實力,我選擇先到研究單位孵化一段時間。所以,我回到了留學前的東家─中科院,用了三年時間在院內建立了台灣獨一無二的高溫超合金冶煉技術,以及以超合金鑄造單晶渦輪葉片的工藝。當時,我們的研發成果,引起了以色列和南非的高度興趣,也展開了重要的國際合作計畫,算是台灣在國防科技自主研發上跨出了重要的一步。

我的研究小組陣容堅強,堪稱夢幻團隊。我不但擁有一個同樣出自MIT材料博士的學弟做副手,另外四位國產碩士,後來有三位能考取國防部或教育部的公費到國外取得博士學位;可見那段時間中科院的研發實力真是不容小覷。

可惜的是,當年台灣願意相信自己實力的人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都覺得國外的月亮大又圓,我們沒法比;國防科技從研發到成功應用,更是一條漫長的路,到底應該自製或採購,往往是不需要思考的事,除非政府有大毅力,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一路走到底,否則很容易傾向於外購,自製只是備胎,甚至只是在採購時比較能討價還價的籌碼而已。對於軍火輸出國而言,第一次先賣武器,然後再遊說你自製,好讓他再賣一次設備,最後看你想自主研發,就再來一次技術移轉,只要你沒有能力與他競爭,何樂而不為?這樣就可以一頭羊剝三次皮,等你學會了,武器已升級了,又可以重新來過。

渦輪葉片既然是美國國防科技的最後防線,我們這棵嫩芽注定要被扼殺於成長為大樹之前。所以我們小組雖然有了重大技術突破,但在台灣IDF自製戰機計畫正在高歌猛進時,美台雙方都不願意看到任何人進去攪局。最終我們的研究成果還是被冷藏起來,中科院則另外花費巨資引進了一套沒那麼尖端,卻能立即派上用場的科技,雖然後來IDF發動機被詬病為「推力不足」,但也沒有人回過頭去檢討:當初若給那棵幼苗機會去成長,結果會如何?

這次挫敗,讓我認清了即使上位者有此壯志,但卻沒有相對應的底氣支撐,是成不了大事的,不如求去。但我在失望之餘,也記取了一個教訓,就是凡事最好能儘量掌握主動權,避免被動地陷入無法操之在我的境地。

與德合作 興建煉鋼廠

由於中科院是國防軍工體系,離自由市場經濟有段距離,因此在練功小成之後,我就決定要開始闖蕩江湖了。這時,出現了一個機會:台灣某知名企業打算與德國合作,進軍鋼鐵行業,由特殊鋼開頭,引進德國技術,最終目標是興建台灣第二座一貫作業煉鋼廠。這個前景很吸引人,與德國合作煉鋼又可讓我學以致用,這樣的機會,實在太令人興奮了!雖然不是自己創業,但能到江湖走一遭,試試水深,還是難得的機會。所以我毅然決然的放棄了在中科院的公務員簡任官資格,投入了私人企業的懷抱,開始了我的江湖生涯。在大陸,我這樣的選擇,被稱為「下海」,在當時階級分明的社會裡被視為自我貶值,一般人是不會去做的;在台灣,雖然公務員地位不是太高,但這種轉換跑道的決定還是需要一些勇氣的,而我的動力來源,當然就是為了圓我的創業夢想。

不過,夢想往往不是一次就能追尋成功的,我第一趟行走江湖僅僅歷時兩年就結束了。兩年內,與德國人的合作很愉快,從他們那兒學到許多企業經營的理念,也見識了德國人做事的一絲不苟。為了履行技術授權義務,德方提供的技術文件,光是針對廠內各項設備所開的規格,就有19大本,每本平均約250頁左右;再加上工藝的描述、品質文件、人員訓練等等,更達到足足30大本。這裡面,當然有許多是他們日積月累的成果,但是要能累積得如此深厚,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有次問德國顧問:「你們每周工作的時間並不長,做事也慢條斯理的,如何能夠保持國際競爭優勢呢?」他回答我:『德國有句諺語「我雖然動作不快,但我一直在前進。」這就是我們的哲學。』很發人深省。德國強的工業,一定是扎根很深的工業,花裡花俏不是他們擅長的,就是這個民族的特性使然。

本來我們找了德國的鋼鐵巨擘合作,應該就等於已掌握了成功之鑰,但因台灣企業主在許多重要決策上以省錢為第一考量,不以公司的永續發展著眼,也不尊重專業,在設備採購時,居然常把德國顧問辛辛苦苦寫的技術手冊擺一邊,接受其他設備商自訂規格的產品,最終工廠就從德國寶馬降級成了拼裝車,讓人扼腕不已,我也因為受不了老闆說一套做一套的作風而選擇離開,讓我創業之路的處女秀僅僅在實習完就提前結束了,就像一趟江湖走下來,還沒經過一場廝殺拚搏就草草收場,僅能回到山上繼續修練。

雖然首輪迅速落敗,但仍算是親自測試了一下江湖的深淺,加深了對江湖的認知。另一方面,回歸的研究單位也由中科院換成了工研院,可說是由任務導向的研究轉換為市場導向的研究,對於我日後的創業生涯還是更貼近一些,所以我的道心並未因此蒙塵。不過,這次嘗試,也讓我認清了自己:我在先天上並沒有生意仔的細胞,沒本事和純生意人廝混;若要創業,是無法靠生意手腕勝出的,必須要選擇去經營獨特的藍海策略才行。

進入工研院後,我發現飛機製造業是由一個相當保守封閉的供應體系組成,進入的門檻相當高,而且在新機開發之初就採取了共險投資的商業模式,把大部分系統都交給了下游的系統供應商負責設計開發和後續的供應。波音或空中巴士公司留在手上的工作主要是飛機的機體結構的生產組裝,這兒又有飛機的大買家如中國要來分一杯羹,在採購合約中要求對方以對沖貿易額度買回本國生產的零組件,使得我們在爭取訂單上額外吃力。所以,民用航空看起來是一塊肥肉,其實對台灣而言,是很難吃到嘴裡的。我在工研院企畫崗位上能交出的成績單不多,其中最亮眼的成績,也促成了我的第二度行走江湖,特別在這兒分享一下。

在上個世紀90年代,台灣向美國波音公司買了不少飛機,也積累了不少對沖貿易額。這些額度要如何使用,需要雙方取得協議,因為台灣提不出什麼雙贏的方案,波音就儘量找些無關痛癢的項目來大量消耗他們對台灣的對沖貿易承諾,結果是台灣每年使用了巨額的額度,卻沒有產生太大產業帶動效果,令人喪氣。

貨機與客機最大的不同是要開一扇貨櫃能進出的大門,也要加強地板承重的能力,就要重新...
貨機與客機最大的不同是要開一扇貨櫃能進出的大門,也要加強地板承重的能力,就要重新設計各種針對門框和地板樑柱的補強結構。

發現商機 客機改裝貨機

直到有一天,我分析了一下亞太地區的航空產業的成長趨勢,發現這個地區的航空運載量,不論是人還是貨,成長率都十分驚人。其中客機需求量不但高,而且航空公司傾向使用新飛機,機齡十年以上的飛機若不汰換,乘客就會擔心它的安全性。這與美國航空公司的客機普遍顯得老舊,二、三十年還不退役的反差是很大的。最主要的原因是亞太地區的機隊不斷成長,乘客容易坐到新飛機,習慣了看到嶄新的飛機內裝;而航空公司在維修方面的經驗沒有西方航空公司足,也讓乘客對老舊飛機比較沒有信心。

因此,我就注意到一個生意,就是把10到15年機齡的客機,趁它們要更換內裝時,把它們改裝為貨機,就可以省下這筆內裝更新費。對貨機市場而言,在20幾年前,網購方興未艾,航空快遞業快速崛起,例如美國的聯邦快遞公司在孟菲斯總部,每天晚上有300班飛機起降,每分鐘一班,要徹夜不間斷忙上6小時,這還不夠用,準備在華盛頓州擴充第二個轉運中心,就代表著貨機的需求量在不斷攀升。貨物不挑飛機機齡與內裝,若由客機改裝,還有二丶三十年的壽命,但取得成本卻大幅降低,所以改裝是兩頭都划算的事。

因為很有經濟誘因,波音很想做這個生意,特別為此要成立一個新的事業部。我得知了這個消息,連夜收集資訊作成了一份簡報說帖,親自到西雅圖波音總部去爭取合作機會。那時長榮有班飛機由桃園飛西雅圖,中午抵達,再到東岸紐瓦克,原機半夜2點停西雅圖再回台灣。我就這樣去與回搭同一班飛機,算是當天來回了一趟西雅圖,談成了與波音客機改貨機的雙邊合作項目。

波音負責飛機改裝的副總還下了一個評語:波音雖然想與台灣合作想了很久,但直到我的合作項目和策略提交以前,台灣總提不出令人滿意的構想,所以一直不成;讓我聽了既高興又難過。由此件事可見雙贏就是合作最重要的基礎,即使像波音這樣先進的飛機製造公司,只要擺明了是最佳雙贏組合,合作也是可以一拍即合的。

馬英九(前右)參觀工研院綠能研究所時,由所長童遷祥(左)作簡報。
馬英九(前右)參觀工研院綠能研究所時,由所長童遷祥(左)作簡報。

天時地利人和 促二次創業

因為此次合作,波音要求台灣要以單一窗口與他們對應,而且其中要有華航和長榮在內,台灣就為此成立了聯成航太公司,股東有華航、長榮、漢翔和亞航,由我擔任總經理,開始了我的第二段創業生涯。

但中國人常說「做成一件事要靠天時丶地利和人和」是很有智慧的。在天時方面,聯成成立的時機很好,才能搶到與波音的合作機會。在地利方面,做生意包括了供給與需求兩方面,供給面就是生產製造的在地優勢,在需求面就是與市場貼近的程度,也就是所謂的接地氣。

改裝貨機需要把客機機身結構補強,在施工前,要先取得民航局的改裝許可證,往往需要花費一次性的飛機結構設計變更,要由工程師花費總計十幾萬個工時,來進行飛機結構修改的計算分析。台灣的工程師物美價廉,由台灣來做結構改裝設計分析自然最有競爭力;需求面就是找顧客,這方面交由波音負責,自然又是金牌在手,所以我們的組合充分的掌握了地利。人和方面要靠華航與長榮合作無間不太容易,不過有波音和政府居中協調,問題應該不大,所以聯成同時具備了天時、地利與人和,前景應該沒有問題。何況當時台灣正在推動軍機商維政策,希望在軍機維修方面導入民間力量,以降低成本。這幾個大股東若齊心協力,除了客機改裝,軍機維修是一張更大的餅,所以聯成可以是一個一石兩鳥的組合,可以把餅做得很大很大。

911恐攻 衝擊航空業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聯成慶祝與波音簽約成功後不久,就發生了舉世震驚的九一一恐怖攻擊,國際航空產業急劇下墜,可謂哀鴻遍野,聯成的天時也瞬間豬羊變色。波音決定由駕駛座退居技術顧問角色,改由聯成與一家在美國首屈一指的飛機改裝專業公司合作擔綱來經營這個項目。聯成的大股東雖然在政府的政策下沒有退出,但缺少了波音這麼個主心骨來當強力接合劑,股東們難免開始打各自的小算盤,人和這一項也就出現了裂縫。

在失去天時,人和也逐漸轉變後,聯成依然持續的努力了四年,好不容易的與美國的阿拉斯加航空簽約,取得了一筆價值新台幣10億元(約合3330萬美元)的大訂單,但簽約後,卻因台灣兩大股東彼此拆台,不願意接單;其他想接單的股東又被阿航實地考察後拒絕,最後只能眼睜睜的讓訂單飛走,聯成推動幾年的飛機改裝項目也功虧一簣,以宣告失敗而草草收場。最後只促成了長榮替波音改裝了幾架巨無霸貨機,用來運送波音在海外組裝的787機身結構段而已。工研院認為這次聯成未能聯成,其實非總經理之過,我就又回到了工研院。

總結我在聯成的創業經驗,新創業者的體質若不夠堅實,無法承受風雲變幻,生意就成了一場賭博。所以進場前,最好能計算各種不測風雲的機率,以及新創幼苗的承受力。當然,九一一事件只能算天災人禍,是不可抗力的,不在此限。聯成未能成功,是由於天災引發的人和崩盤所造成,所以投資人在評估一個項目值不值得投資時,最後一定會做風險評估,其中的重點就在經營團隊承受風險的能力。聯成面對九一一,隨著波音的退出,另外找到的夥伴其實也是一流的,所以才能接到阿拉斯加航空10億元台幣的訂單。但聯成的弱點在於公司的組織設計像個業務平台,本身並沒有什麼深厚財力,過分依賴外在的力量,當外在力量聯合不起來的時候就不成了。

第二次進入工研院時,我其實是有些灰頭土臉的。風風光光的一個案子最後黯然收場,除了自己彆扭之外,也難免會擔心別人指指點點。幸好,這時政府為了振興經濟,盯緊工研院要把研發的技術成果進一步產業化,各個研究群組也有技術移轉創造收入的績效指標。我回工研院不久後,坊間出了一本介紹以色列推動新創事業有成的書《新創企業之國》,正好當時台灣駐以色列代表是我在波士頓認識的朋友,我就組織了一個高階管理團隊到以色列考察他們的新創事業為何如此興盛。結論之一是:以色列人創業不怕失敗。他們的一句名言是「在成功之前,每次都是失敗的」,所以把失敗看得很正常,也可以正向去看待。這個觀點,讓我心裡舒服很多,也重新燃起了我的創業熱情。

工研院成立40餘年,最傲人的成績就是新創了台積電,我認為後繼者只要能複製這個模式就可以事半功倍。當我重新回到工研院時,就是衝著這個理念去的,所以就開始積極鼓吹這個理念。一直到我出任了綠能所所長,終於有了舞台讓我來具體推動這個想法了!

圖為一個以玉米桿廢棄物為原料的第二代生質酒精工廠。
圖為一個以玉米桿廢棄物為原料的第二代生質酒精工廠。

生質能源 化腐朽為神奇

當石油價格飆漲時,滲一些酒精到汽油裡,對汽車性能影響不大,但可以降低人們對石油的依賴,又可以減少一些二氧化碳排放,所以各國在過去15年內都逐步以立法方式強制添加。可是酒精(比較精確的說是乙醇)能添加的比率最高不能超過15%,不然就要修改引擎。為了減碳,不但需要這種被稱為生質能源的替代燃料在汽油裡的添加量愈高愈好,最好添加的生質能是零碳排放或低碳排放的。在美國,汽油裡面已經依法添加了10%乙醇,但因為乙醇是以玉米醱酵製作的,考慮從原料種植開始一直到乙醇生產及配送再到加油站為止所造成的二氧化碳排放,玉米乙醇的減碳效果並不高。因此,從節能減碳的觀點,目前的生質燃料仍有很大改善空間,一個是在汽油裡面的添加量,另一個就是每公升替代燃料能降低的碳排放量。

圖中為一個以玉米桿廢棄物為原料的第二代生質酒精工廠。
圖中為一個以玉米桿廢棄物為原料的第二代生質酒精工廠。

在工研院綠能所,我們培養了一群特殊的菌落,能夠讓葡萄糖醱酵成另一種酒精—丁醇。因為丁醇比乙醇每分子多兩個碳,能量密度高了40%,與汽油的親和力也比較好,所以比乙醇更適合添加到汽油中,可以把添加量提高。而生質能成本中,原料占了最大部分,提高生物醱酵時的原料利用率就是降低成本的關鍵,也就是我們要尋求的槓桿點。我們在實驗室改良醱酵菌落時,培養出一批菌落,以同樣多的原料可以生產世界上一流技術能生產的1.4倍產品。這兩項改善,就可以讓它添加在汽油裡,二氧化碳排放的減量有成倍的效果。因為這樣的突破,我們的技術獲得了美國愛迪生發明奬的金牌和全球百大科技的榮譽。

當時是2013年底,油價還在一路高歌猛進,美國對生質能的投入也史無前例的來到了高達40億美元的水位,情勢一片大好!台灣的創投也就勇敢的投資了綠能所這項創新技術,由我募集了接近2億元新台幣的資金,外加工研院的技術作價了7500萬元,成立了鼎唐科技能源公司,取其「鼎鼐山林,光耀漢唐」之意,開啟了我的三度創業之旅。除了新創的規模和工研院的技術作價達到新高之外,我還創了一項紀錄,就是創業時年紀比張忠謀離開工研院成立台積電時的年紀還大了幾歲。

從天時丶地利丶人和的角度來看,這次的新創事業,具備了天時和人和。地利方面,能源市場先天上並無國界,所以需求就像天文數字一樣龐大,應該沒有太大風險才對。我們也邀請了美國矽谷創投業的巨頭KPCB來評估,他們當時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油價下跌到每桶70美元,我們的技術是否仍有成本競爭力?當時油價是每桶140美元,KPCB也投了幾家生質能公司,我們認為既然他們也看好這個行業,我們的技術更好,用相同的標準來評估,我們應該更有機會成功。我們的技術在油價是70美元時大約可以打平,但要講投資效益還差一點。只是,70美元在油價崩盤之前是難以想像的,這個問題在當時似乎不值得去深思,我們就沒有回答。這是在油價崩盤前八個月,不知KPCB是否有先見之明,所以沒有再投資我們,但鼎唐在短短三個月就募資達標,也沒再去費心追究。當時只想著我們的技術,只要原料不缺,光是在大陸就可以蓋200個廠,全球更有一倍的市場,真的是鼎鼐山林,光耀漢唐的機會!

吳敦義(左)頒發「國家產業創新獎」給童遷祥。
吳敦義(左)頒發「國家產業創新獎」給童遷祥。

油價崩跌 反出現轉機

就在鼎唐成立後不到半年,阿拉伯石油組織決定要對美國的頁岩油出手了,結果讓油價瞬間崩盤!加上各國不能對遏止全球暖化達成共識,這兩個推手同時收手,就讓全球投資在生質能這方面的幾十億美元全部付諸流水,僅剩科技含量最低的美國玉米酒精和巴西甘蔗酒精在農業政策的補貼下,生產成本勉強可以和汽油競爭。

鼎唐的技術,若能做到美國玉米酒精的生產規模,成本上也可以競爭,但是在達到規模化以前,需要燒不少銀子才能跨越這個門檻,沒有口袋很深的後台做不到,我的第三次創業就成了追逐金錢的遊戲。面對我這個三次闖蕩江湖卻逢賭必輸的結果,雖然家裡人都沒有怨言,但我對自己即將告老之際的最後一搏,卻也不可能就此草草收場地洗手引退。還是希望能另闢蹊徑,找到一條輔助道路,度過這個艱困時期、擇日再舉。幸好天無絕人之路,這個時候,市場出現了一個新契機,雖與能源產業無關,但卻是鼎唐技術稍加調整就可以去做的事。

新契機是關於動物飼料添加劑的新法規。鑒於現今超級細菌橫行,各國在過去十幾年間,陸續開始對抗生素的使用加以限制。抗生素使用的最大宗(占全部用量的90%),是用來添加在動物飼養的飼料中預防動物生病,而非生病後再用於治療。因為抗生素預防性地添加在飼料中具備了提升飼養效率的效果,被稱為動物生長促進劑,使用非常普遍。一旦禁用,動物飼養的成本就會增加,亟需找到替代方案。經過多年的飼養研究,能替代抗生素來增加飼養效率的生長促進劑中,丁酸鹽是性價比排名第一的。鼎唐的菌種中正好有醱酵產丁酸鹽效果很好的菌,可以讓天然醱酵的丁酸鹽生產成本比化學合成的更低,動物飼養試驗的結果也比化學合成的好,有機會為鼎唐開啟第二春。因此,我們就轉型成了生物科技公司,產品是飼料添加劑。

方向雖然出現了,但要找到投資人募集第二階段的資金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再怎麼說,飼料添加劑都不算熱門行業,找行業外的人幾乎沒有可能。飼料添加行業裡,主流業者主要以生產各種氨基酸添加在飼料中,用來補充部分植物性蛋白質欠缺的營養。但因為大陸廠商一窩蜂的投資,氨基酸添加劑的產能嚴重過剩,這就給了鼎唐切入的機會。我們若能說服其中一家廠商將部分過剩的氨基酸生產能量轉移來生產丁酸鹽,賣給相同的顧客,比蓋一個新廠投資小得多,獲利卻比生產氨基酸高好幾倍,是一件划算的買賣。但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與台灣丶泰國和中國生產氨基酸的企業談這個構想,最後都卡在我們的技術只算完成了實驗室裡扮家家酒的規模,還沒有經過放大驗證,以及對替代抗生素的市場走向沒有把握而告終。

就在我幾次寄與厚望的談判功虧一簣的時候,壓力真如排山倒海而來。即使再樂觀、神經再大條,面對一次次的挫折,實在很難只怪運氣不好。看來我必須虛心檢討自以為可以走遍天下的雙贏策略,到底只是關鍵成功因素之一,還是在生意人眼裡,重要性甚至還排不上號?讓我想不明白的是,在清華大學EMBA課堂上講課的時候,學生對我創業理念的評語還是相當不錯的啊!為什麼在現實世界這些道理好像講不通?生意仔真的就那麼難生嗎?

就在我覺得已經使出渾身解數,好像再也跳不出困境的時候,學心理諮商的女兒站出來幫我出謀劃策、加油打氣,讓我又即時迎來了一次柳暗花明的契機。女兒說既然原來的企畫已不可為,就要勇於面對、當斷則斷,把握住離坐吃山空窘境不遠的有限時光,趕緊另起爐灶、奮勇突圍!反正人生即使到此止步,若是拚搏不成,美好的仗也已經打過,可以無憾;但若再拚一口氣就能夠扭轉局面,豈不是更可以上慰祖宗下蔭子女的事?聽了她的話,讓我決定破釜沉舟,再傾全力搏他一回!

鼎唐獲獎技術,能將各種植物的廢棄纖維素充分利用,轉化為可以添加在汽、柴油中的液態...
鼎唐獲獎技術,能將各種植物的廢棄纖維素充分利用,轉化為可以添加在汽、柴油中的液態能源。

柳暗花明 終苦盡甘來

我卯足勁用盡過去合作的關係,終於撥雲見日,迎來了一線曙光。這次接上線的是泰國卜蜂集團在大陸的企業—正大集團。卜蜂是全球第一大飼料供應商,光是內部需求就可確保一定的產品銷售量,足以破除市場銷售無法確定這個魔咒,本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合作夥伴。只是正大在中國有200多家關係企業,我過去沒有找到正主,所以一直敲不開門。沒想到這次接觸的對象,正是正大集團在中國生產金黴素的二大廠商之一。中國禁用金黴素,這家公司首當其衝,本就在尋找替代產品,而且該工廠的第一任廠長是台灣人,對台灣的技術評價很高。種種機緣突然就全部湊到了一塊兒,讓我們與正大合作簡直就是一拍即合、水到渠成,鼎唐的運勢也終於由谷底一舉攀升。

當然,正大並不是省油的燈,鼎唐要通過他們的層層審查,前前後後還是花了一年半的功夫。這裡面最大的關卡在於正大要驗證鼎唐的技術是否夠成熟,就必須用他們的生產設備做給他們看,但同時鼎唐又要防堵合作不成卻洩漏了技術的風險。我為此在技術示範之中設計了一個黑盒子,不讓正大破解我們的技術,而且說服了正大,這個黑盒子將來也是保護正大在取得技術後不被他人抄襲的關鍵。結果鼎唐的技術不但順利的通過了正大的測試,正大在沒有技術授權之前就為此付了鼎唐一筆夠我們營運一年的費用,解了鼎唐的燃眉之急。

測試成功之後,正大才告訴我們,過去很多次大陸的研究單位找他們合作開發新產品,事前都是法螺吹得震天響,但在技術示範時都不能達標。不像鼎唐除了達標外,還可以超標20%!讓他們對合作很有信心。也因為建立了雙方互信的基礎,接下來的技術授權談判就一路順風順水,鼎唐不但取得了該有的技術授權金和分紅比例,還爭取到正大以成本替鼎唐代工部分產品,由鼎唐自行銷售的承諾。有了正大這個夥伴,我們就共同掌握了天時、地利和人和,立於不敗之地了。

接下來,產品行銷的問題,鼎唐搭了正大或卜蜂的順風車,可以在產品上用上正大的標記,相信也有機會遨翔萬里,打下自己的一片天了。總的來說,這次的技術授權談判,正大贏了面子,鼎唐蠃了裡子,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我心裡的重擔也終於卸了下來。

回首我的創業夢,真是跌宕起伏無數。在想不到的地方跌倒,卻又奇蹟似的站了起來。最終雖然只是跨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仍必須把棒子交出去,待繼任者在銷售上繼續創造佳績。但一趟江湖走下來,也算傍上名門正派,有了自己的字號。鼎唐能藉著外部力量從實驗室一路走到有了自己的產品,也算是為我的創業夢畫下了一個大致上過得去的句點。

這時,再回味以色列那句名言:「在成功之前,每次都是失敗的」,這句話乍聽之下好像廢話,但經歷過無數跌宕起伏之後,就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太有嚼勁了!對於還沒有成功的人,這句話安慰丶勉勵兼而有之,讓人坦然面對當時處境,未來也還很有希望,不必氣餒;而對於熬出頭的人,成功就是唯一,能苦撐到成功,一切都值得了,現在終於可以長吁一口氣,平心靜氣的坐在躺椅上回味:「那些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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