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永遠流淌的河流
床頭的淚痕未乾,我終於懂得
您一生的愛,是靜默的河流,
而我,始終是河底被溫柔打磨的石頭。
哥哥為您針灸解痛,姐姐哼著祈禱的歌,
我握著您的手,像握住即將飄走的蒲公英。
您渾濁的目光裡,
或許正倒映著六十年前——
三雙小腳丫在堤岸華都公寓的雨水裡,
把您的裙擺濺成盛夏的荷葉。
歸途的暮色中,電話鈴刺破黃昏。
車輪輾過回憶的碎片:
哥哥婚禮上您鬢角的茉莉,
姐姐產房外您捻碎的佛珠,
我第二次離婚時,
您把酸楚包進雲吞,說:
「趁熱吃,眼淚掉進去會鹹。」
那些在高級餐廳的母親節盛宴,
原來是我最拙劣的演出——
用香檳的金箔遮掩您的衰老,
拿魚子醬的黑珍珠,
代替您日益渾濁的瞳孔。
今夜您留下的指戒硌疼掌心,
像當年我蛀牙時,
您按在我臉頰上猶如清涼般的薄荷手印。
原來最痛的失去,
是再也觸不到您皺紋裡的年輪。
若孟婆湯能摻進您煲的咖哩雞排香,
來生請讓我繼續做
您灶台邊饞嘴的孩童,
您曬衣繩上晾著的晴空,
您白髮裡藏著的
那根最倔強的黑。
此刻鬆開手,
任您化作九萬英尺高的雲,
但每滴雨落回大地時,
都是我們重逢的暗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