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書評篇 金融時報：文學惡作劇 挖殖民體制

「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5月21日以「我們仍然生活在殖民統治之下」(We still live under a colonial regime)為題報導台灣作家楊双子與台裔美籍譯者金翎憑藉小說「臺灣漫遊錄」(Taiwan Travelogue)榮獲「布克國際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指作者與譯者共同探討如何運用虛構的力量，將台灣從中國的陰影中帶出來。

金融時報是在頒獎典禮次日訪問兩人。

不過楊双子在另一場合指出，日治時期，「內地」指的是日本帝國結構下的「日本本土」；2010年前後，台灣社會突然開始較以往頻繁使用「內地」一詞，但指涉的是中國。

楊双子說，她透過作品試圖提醒台灣讀者，某些詞彙就根源與本質而言是「殖民語言」，例如「內地」。她指出，當台灣人不多加思索地使用「內地」一詞，這相當於內化或強化了台灣是「殖民地」的概念，只不過是換了個殖民者。楊双子說，她很驚訝台灣人使用這樣的詞彙時，未意識到這其實是「文化侵略」。她問，難道台灣願意再度成為殖民地。

「惡作劇」成功惹爭議

這部以1938年日本殖民時期(1895年至1945年)的台灣為背景的小說，深刻探討了語言、歷史與權力關係。楊双子在倫敦接受專訪時直言，將背景設定在日治時期是為了觀照當代：「這是一面投射當代社會的鏡子，展現我們其實仍生活在某種殖民體制之下——當然，因為台灣在1990年代實行了民主化，如今已是一個運作完全的民主國家，這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金融時報報導，「臺灣漫遊錄」在2020年3月首度以中文出版時，楊双子與讀者玩了一場文學惡作劇。書中虛構了一位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在1938年走訪台灣、以地方美食為線索記錄所見所聞，而初版封面更將青山千鶴子列為作者，楊双子則自稱「譯者」。

這場大膽的虛構不僅騙過了許多讀者，甚至連台灣本土的歷史學者也一度信以為真。楊双子透露，當時有學者對此強烈不滿，導致後續版本不得不將她的本名放回封面。然而，她感性地分析讀者這種「寧願被騙」的心理：「我認為讀者之所以不想接受這只是一場虛構，是因為現在的台灣人極度渴望知道100年前的台灣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太希望這是真的，以至於在心中賦予了青山千鶴子實體生命。」

有別中國的台灣主體性

楊双子與金翎在受訪時均配戴著「台灣隊」(Team Taiwan)的金黃色徽章。此時正值台海局勢受到國際高度關注的敏感時刻，楊双子指出，她出生於1984年，屬於「台灣作家想要書寫有別於中國的台灣主體性，這一世代轉變的其中一員」。當被問及該書是否可能在中國出版時，她直截了當地回答：「可能不會。」

她同時寄望這次歷史性的獲獎能為區域帶來啟發：「我希望這次獲得布克國際獎，能為其他東亞國家或華語國家做出示範，證明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寫下自己對自身國家的信仰。」

譯者金翎在頒獎典禮上發表了震撼全場的宣言。她透露，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她便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只翻譯來自台灣的作品」。

金翎在受訪時進一步闡述這項決定：「這場入侵打破了某種粉紅泡泡，或者說打破了一種幻覺，即所有世界領袖都會尊重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這種秩序被如此踐踏，意味著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任何事。」 她強調，這對於任何主權經常面臨外部強鄰或內部因素挑戰的地方來說，尤為警惕。

同志情節與譯者註腳

「臺灣漫遊錄」描繪了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受官方贊助來台演講，試圖尋找島嶼的「純粹性」，卻在過程中不自覺流露出殖民者的優越感與對地方習俗的誤解。而她的偏見，被她的台灣女性翻譯兼導遊「王千鶴」逐漸揭開，兩人之間也發展出一段壓抑且未果的同性戀情。布克獎評審讚譽此書為「一段交織在語言、歷史與權力精妙探索中，兩名女性間苦澀而美麗的戀愛故事」。

在英文版的翻譯上，金翎則巧妙地保留並擴展了楊双子在中文原著中刻意製造的「後設小說」風格，增加大量譯者註腳與附錄，為英語讀者提供必要的歷史脈絡。她表示：「這在英語出版界是非常罕見的機會。你很少會在當代小說裡看到譯者註腳。但因為在原著中，這原本就是楊双子將自己偽裝成『日文文本台灣譯者』的視覺呈現，這給了我充足的理由去爭取不能刪除這些註腳，並進一步為英文譯本量身打造。」

目前，這對金牌拍檔已經著手進行下兩個合作項目，包含一部小說與一部回憶錄，且兩者皆尚未在中文市場出版。對於源源不絕的創作動力，楊双子總結道：「對我而言，寫作是理清自身思緒的方式。我總是問自己，我要如何保持台灣人的主體性，並透過我的寫作，讓其他人看見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