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走近38度線 戰爭未遠離
DMZ(非軍事區)全名為「朝鮮半島非軍事區」,是在1953年韓戰停戰後劃定的實際緩衝帶。它以軍事停戰線(MDL)為中心,南北各延伸2公里,總寬約4公里,大致沿著北緯38度線而行。早在1945年二戰結束後,美蘇便曾以這條線,暫時劃分朝鮮半島的受降區。
閱讀韓國作家韓江描寫南北分裂的作品時,我深深感覺那條線不只是地圖上的標示,而是一道穿過身體與記憶的裂縫。她筆下的分裂,潛伏在沉默、日常與無法言說的痛感之中——就像一條無形的界線,存在於人們的呼吸與步伐之間。
戰爭結束 卻沒真正離開
2024年夏天的家族旅行中,我們刻意安排了一趟DMZ行程,媳婦特地讓兒子單獨陪我們一天。
清晨,我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推開旅館旁的商店門,取了三個飯糰到櫃檯。那個原本睡眼惺忪的年輕店員,忽然驚醒過來,指著有效期限連聲說著「NO,NO!」轉身替我換了新鮮的飯糰,才安心收錢。我們匆匆趕往明洞搭車時,依稀感覺到他的目光,一路尾隨。
這樣的謹慎,讓我想起韓江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克制」——人們小心翼翼地活著,彷彿任何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可能觸動深層的創傷。戰爭結束了,卻沒有真正離開人的生活。
外子年輕時曾在金門服役,站崗、巡邏、眺望的方向,始終維持高度戒備。那不只是地理上的遠近,而是一種無法靠近的現實。
兒子則曾服務於美軍。軍中的規範、警戒與界線,對他而言不是歷史名詞,而是曾經真實經歷過的日常。當我們進入DMZ,面對層層檢查,他們顯得格外平靜。那些對觀光客而言緊繃而繁瑣的細節,對他們來說,只是再熟悉不過的秩序。此刻,我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看似冷靜的程序,正是歷史留下的痕跡。
都羅展望台 眺北韓哨所
都羅展望台,是整趟行程中最令人屏息的一站。隔著大片玻璃望向北方,導遊指著遠方山丘上一棟不起眼的白色建築,告訴我們,那是北韓士兵的哨所,雖然近在咫尺,卻是一道不可跨越的界線;不能拍照,也不能靠近。我注意到外子不自覺地挺直身體,也只有曾站過崗、守過線的人,才會具備的本能。
兒子則只是靜靜望著窗外。多年前,他曾在伊拉克寫信告訴我:戰爭有很多層面,清晨的寧靜,可能會被一輛載滿炸藥的牛奶車瞬間摧毀;而邊界,永遠只屬於握有武器的一方。這種清醒認知,與韓江那些直視殘酷、卻拒絕美化的文字,彼此呼應。
我們身後,是高樓、地鐵與現代化的都市;眼前的城市卻仍在嚴格戒備中,高大的旗杆下是一片開城工業區,不遠處,還有一座宣傳村。灰黑的建築透露著陰森的氣息,彷彿時間在那裡停滯,只剩下意識形態的殘骸。
第三地道 只能彎腰前行
第三地道,是在縫隙中穿行的體驗。1974年,一名脫北者舉報了這條地道;隨後的調查發現,北韓曾挖掘多條用於輸送士兵的地下通道,而第三地道是最接近北韓的一條,距離只有170公尺。地道中必須彎腰前行,愈往下走,空氣愈悶熱,通道也愈狹窄,這是一段必須用身體去感受的距離。
地道最深處,有一道封鎖牆。牆的另一端,就是北韓。外子弓著身子前行,低聲回味著金門前線的日子:「那裡每隔一日的砲擊,空氣中飄散著火藥味,坑洞裡是潮濕的毛毯,逐日加深的風濕,在身體裡留下無法抹去的印記。」
望拜壇 承載無盡思念
位於江邊的臨津閣公園,是一個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的地方。鐵絲網上掛滿祈福布條,面向北方的望拜壇,承載著南北離散家庭長達數十年的思念。封鎖之後,消息中斷,親友失聯,只剩下無語問蒼天的哀思。百感交集地咀嚼著韓江的文字:「當語言無法抵達,人還能以什麼方式彼此相認?」
自由之橋 也是無返之橋
臨津江上的第一座橋,有兩個名字:自由之橋,也是無返之橋。戰爭結束後,戰俘經由此地交換,走到這裡,意味著重獲自由;但無論從哪一方跨過,都再也無法回頭。
我忍不住以一個母親的心情揣摩:若有一天,只能隔著一條河、一層鐵網,被迫向著不確定的方向祈禱,那會是多麼漫長的煎熬與折磨?這種無法選擇的命運,正如韓江筆下那些被歷史推向邊緣的人——他們不是英雄,只是努力活著。
就在這樣沉重的氛圍中,導遊提起了一段看似與戰爭無關,卻令人難以忘懷的故事。1998年,現代集團創辦人鄭周永,曾捐贈1001頭牛給北韓。一頭是他年輕時偷走、賣掉作為創業起點的牛,其餘一千頭,則是他口中的「利息」。
體會戰爭無情 珍惜當下
為了讓牛群順利過河,他甚至建了一座新橋,名為「統一橋」。當牛群走過那條橋時,DMZ不再只是對峙的象徵,也短暫地成為一個修復關係的隱喻。這座橋前面現在還有一座牛的雕像,大家也暱稱它為「牛橋」。「真正的希望往往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微小…卻誠實的行動。」韓江寫出了人民心願。
所謂的和平生活,其實是無數次危機後的結果;它並非理所當然,而是被極其小心地維持著。
這是一趟意義非凡的旅程。難得和兩位軍士同行,包括曾站在金門前線的外子,和曾前往伊拉克的兒子。當並肩走過38度線,踩著血淚交織的土地,深刻體會到戰火無情、自由無價,也更珍惜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