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訪南法艾克斯 探塞尚風采

初春的法國南部乍暖還寒，俗話說「春寒多雨水」，旅遊大巴在密密斜織的細雨中，行駛在前往普羅旺斯艾克斯（Aix）車輛稀少的公路上；車窗外廣袤的田野似乎剛從冬眠中甦醒過來，在春雨裡呈睡眼朦朧的樣子。

普羅旺斯地區是法國著名的薰衣草產地，但花期未到，成片綿延起伏的薰衣草地才剛剛返青，想像著如果塗抹成浪漫的紫羅蘭色那該是何等壯觀。

倒是公路兩旁的橄欖樹已枝繁葉茂，一眼望不到頭的新葉經雨水洗刷後青翠欲滴，生機勃勃，傳遞春的氣息。遠處的群山在薄霧般的雨水裡時隱時現，頗有些印象派畫作的意味。

畢卡索讚塞尚 唯一大師

艾克斯是法國南部普羅旺斯地區的一座歷史文化名城，因其擁有數量眾多的泉眼和古建築而聞名，被譽為「千泉之城」。法國印象派畫家、被畢卡索稱為「唯一的大師」，是「現代藝術之父」的保羅‧塞尚在此生活了一輩子，成了城市的名片。塞尚與自然主義大作家埃米爾‧左拉的友情更是法國文化藝術史上一段廣為傳頌的佳話。旅館地處安靜的住宅區，稍作安頓後即去探尋兩位先賢的蹤跡。

艾克斯城區不大，路上幾乎不見行人。雨後的空氣非常清新，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街頭巷尾隨處可見香料店，出售袋裝的乾燥薰衣草和製成的香精、香料和肥皂等，給老城平添一份嫵媚和溫馨。窄窄的石板路和兩旁有著雕花大門的老宅呈現出厚重的歷史感。

離旅館不遠處就是波旁學院，兩位天才在這裡播下了友誼的種子，緣起一樁現在仍然司空見慣的校園霸凌事件。左拉出生在巴黎，父親是位頗有成就的義大利建築師，艾克斯的左拉大垻就是由他設計和建造，並用他的名字命名。

路見不平 結緣波旁學院

可惜左拉年少失怙，隨寡母搬來艾克斯生活。跟佛羅倫薩人看不起羅馬人、巴塞隆納瞧不上馬德里一樣，法國南方的學生出於天生的地緣歧視，不把「野蠻的小巴黎」放在眼裡，瘦小的左拉一進學校就成了被欺負的對象。

人高馬大的塞尚路見不平為，素昧平生的左拉挺身而出，成了他的保護人。屆時塞尚十三歲，左拉十二。受寡母之託左拉提了一籃蘋果登門道謝，兩位少年從此開啟了長達四十年的真摯友誼。難怪塞尚的靜物畫中蘋果是不可或缺的主角，即使兩人分道揚鑣後，在塞尚的內心深處仍然保留著對這份友誼的深深懷念。

波旁學院是座灰色的三層建築，經過幾百年的風霜雨雪、波譎雲詭仍安然站立在古城僻靜的一隅，繼續履行著它的職能。門旁的牆上有塊大理石牌碑，上面記載了這一段歷史：

前波旁皇家學院由亨利四世於1603年創立

1852年至1858年間，保羅‧塞尚 (Paul CEZANNE) 和埃米爾‧左拉 (Emile ZOLA) 是同學，形影不離

我們擁有友誼，我們重溫愛情和榮耀……      左拉

正值法國節假，校門緊閉，沒有了往常的歡聲笑語和琅琅書聲。靜靜的注視著眼前的碑文，近距離的感受到了這份純真友情的溫度。

經過一個街心噴泉，不遠處就能見到「馬爾他的聖若望教堂」（Saint-Jean-de-Malte），這是普羅旺斯地區第一座哥德式教堂。雖然哥德式在法蘭西出現了一個多世紀，但一直不為普羅旺斯地區所接受，直至十三世紀中葉。

塞尚家常在這裡做禮拜，他母親的葬禮就在此舉行。教堂的尖頂是城市的最高點，被列為法國歷史古蹟。

格拉內博物館 名作不少

與教堂毗鄰的即是著名的格拉內博物館（Musée Granet），其建築原屬教堂修道院，現在仍與教堂共享一個花園。年輕的塞尚在這裡的藝術學校學畫長達五年之久，並曾獲繪畫第二名的殊榮。館內收藏了眾多名家的雕塑和繪畫作品，當然少不了家鄉之光塞尚的畫作。展品中有塞尚為摯友左拉和愛妻畫的肖像畫、靜物和風景。

在艾克斯的主要幹道「米拉波大道」和一條小路的轉角有一幢不起眼的建築，門旁的牆上有一塊生鏽的小鐵牌，告訴你這裡曾是塞尚父親開的帽子店。1825年老塞尚在巴黎學習了帽子生意後回到艾克斯，在這兒工作時遇見了塞尚的母親，一位作坊製帽匠，並成了這家帽店的主人，積累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繪畫理念超前 難獲認同

小塞尚出生後就與母親一起搬到這裡與父親同住。老塞尚後來成了一名成功的銀行家，因此跟左拉不同，塞尚從小生活在富裕優渥的環境中。

繪畫理念超前的塞尚很難得到社會的認同和接受，因此事業發展舉步維艱，銀行家的父親勸他改行，並用切斷經濟資助相威脅。但嗜畫如命的塞尚寧可不要父親的錢也不願放棄，頓時陷入窮困潦倒。此時已功成名就的左拉給了好友極大的支持和幫助，不但鼓勵他繼續作畫，還給予金錢、食物和衣服。

但對朋友要他改變觀念、融入主流的勸告，塞尚置若罔聞，偏執己見。兩人一見面就爭吵，誰也說服不了誰。兩位摯友之間的感情縫隙也由此而生，並逐漸擴大。

左拉小說 終結40年情誼

給這段友誼致命一擊的是左拉的小說《傑作》，書中以塞尚為原型塑造成主人公，將他描繪成一個平庸無能、精神異常、性情暴躁的人，最後因理想毀滅而自殺。它對塞尚的打擊可想而知。

收到左拉寄來的小說後，儘管內心很惱火，塞尚還是用非常平和的語氣寫了最後一封回信，從此兩位大師再也沒有任何聯繫，歷時四十年的友情戛然而止。

兩個男孩遺址 令人唏噓

「塞尚帽店」的對面就是著名的「兩個男孩」咖啡館，因塞尚的原因成了艾克斯最熱門的景點之一，遊客打卡的必到之處。當年塞尚和左拉會同其他的文藝青年經常光顧這裡，敘友情、談理想、論藝術，飛揚的激情在這兒迸發出青春的火花，是他們日後朝各自成功的道路揚帆啟航的開船港。不幸因2019年的一場大火而付之一炬，至今未能修復。面對用油布覆蓋著的殘骸唏噓不已，不由得聯想到兩位偉大天才頃刻覆滅的友情。

1902年當聽到左拉因煤氣中毒而身亡時，塞尚被震驚得幾乎跌倒，一連幾日坐在畫室裡流淚不止。為了朋友的不幸？抑或為了再也不能修復的友誼？

揭幕左拉雕像 塞尚痛哭

不經意間在一個偏靜的街心花園處驚喜的發現了左拉的雕像。這是1906年艾克斯圖書館為左拉製作的一尊半身像，落成那天邀請塞尚參加了揭幕儀式。當主持人提及他們的童年往事時，塞尚忽然失聲痛哭，旁人無法勸止，讓人動容。

這一刻觸動了藝術家內心深處隱藏多年的感情泉眼，頓時噴薄而出，泉湧不止。在他的心裡從來就沒有忘卻過那籃蘋果，他太在乎這份與左拉之間的友情了，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同年十月的一天，塞尚在野外工作時遭遇暴風雨，在回家途中暈倒，被路過的司機送回家，幾天後因肺炎去世。但願兩位好友能在另一個世界重續友情。

塞尚銅雕 重現大師身影

沿著「米拉波大道」朝著位於大道盡頭的著名地標「圓亭噴泉」（Fontaine de la Rotonde）緩步走去。噴泉頂端站著三位分別代表正義、貿易和藝術的大理石女神雕像，因此噴泉又被稱為「三女神噴泉」。

噴泉廣場上站立著塞尚的全身銅雕，頭帶遮陽帽、拄著手杖、身背畫架和畫箱的畫家行色匆匆，似乎正在又一次趕往野外寫生。

天空又飄起毛毛細雨，「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春雨中的普羅旺斯艾克斯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也許正是這樣的環境孕育出塞尚這位印象派大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