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串流新片「降智」…追劇滑手機害的
影星麥特戴蒙(Matt Damon)與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早前為宣傳「全信沒收」(The Rip)做客喬羅根(Joe Rogan)的Podcast節目,在歷時近兩個半小時的訪談中,引發外界最多反響的是關於串流平台如何改變電影敘事結構的討論。而這類「串流公式」的盛行,正巧呼應「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一篇震撼影視圈的報導:現在連電影系的專業學生,都已無法完整看完一部電影。
串流新公式:開場高潮 對白重複
「全信沒收」是麥特戴蒙與班艾佛列克第10部共同出演的新片,講述一群邁阿密警察在一間廢棄藏身屋內發現數千萬現鈔,從而產生信任危機。該片製作成本約1億美元,由Netflix出資製作,已於1月中旬上線。有意思的是,麥特戴蒙完全沒顧忌「大金主」Netflix,直接在Podcast節目上揭露其倡導的「降智」拍攝模板,批評串流平台「開始侵蝕我們講故事的方式」。
「我們所學到的拍動作片的標準方式通常是這樣的:你會有三場大場面。」麥特戴蒙說,「第一幕一場,第二幕一場,第三幕一場。你會把大部分預算花在第三幕那一場上,那就是整部電影的高潮和結尾。但現在他們會說,『能不能在電影開場前五分鐘就來一場大的?我們希望先把觀眾留下來。』」
他透露與Netflix高管討論故事時的經歷,對方告訴他:「如果你在對白把劇情重複個三到四遍,其實不算什麼壞事,因為大家都是一邊看片一邊滑手機。」
在麥特戴蒙看來,去電影院原本非常有儀式感,「像是去教堂」。他在訪談中強調:「你在規定的時間到場,電影不會等你。但在家的話,你只能在一個房間裡看,燈是亮著的,孩子跑來跑去,狗跑來跑去。你願意或能夠投入的注意力水平,完全不一樣。」
一旁的班艾佛列克也補充,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每個美國人基本上每周都會去看電影,「因為除了這個,你就只能看牛從你眼前走過去」。不過,他也提醒老友,還是有像「混沌少年時」(Adolescence)這樣不管Netflix提出的「提醒」,照樣取得成功的作品。
但在麥特戴蒙看來,「混沌少年時」只是例外,常態是大部分串流作品都吸納了那些「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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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詞變廣播 頻頻閃回令觀眾困擾
該集Podcast播出後,網路論壇Reddit上湧現眾多針對「邊看邊刷手機」的討論。有人提到,年初完結的大熱Netflix劇集「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最後一季,層出不窮的劇情閃回令人不勝其擾。有網友發文稱,參加朋友舉辦「怪奇物語」馬拉松觀影派對,但在場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在看手機,根本沒專心看劇情。
而且這種現象並非Netflix獨有,有網友提到亞馬遜(Amazon)出品的電影「惡念」(Malice),劇中一幕反派故意慢悠悠地扔掉護照,結果下一幕就是主角一邊找,一邊大喊「我找不到護照了」,接著又閃回護照被扔掉的畫面,生怕觀眾沒看懂這層情節。
也有網友指出,其實早在1960年代,科幻作家哈蘭埃利森(Harlan Ellison)就曾批評許多電視劇把台詞當廣播:「哎呀!他要打開棺材了!」「哦,不!他正在打開棺材!」「你看到了嗎?他剛剛打開了棺材!」
對此,也有網友提出不同見解:「過去的節目在固定時段播出,觀眾很容易因為生活瑣事錯過細節。即便觀眾在第二幕接了個電話,你仍希望他們能順利跟進第三幕。過去無法確保觀眾能『物理性』地連續收看節目,如今則無法確保他們能在『精神上』專注於所看的節目。」
雙屏+隨意觀看成常態 潛台詞變少 直接講出來
長期關注科技與流行文化的媒體Gizmodo在名為「麥特戴蒙說出了我們早就知道的事實:Netflix和我們被『液化』的大腦」的文章中提到,2019年的一項研究表明看電視時滑手機的人比例高達94%。「幾乎可以肯定,新冠疫情完成了最後一擊,讓『雙屏體驗』成了普遍常態。」文中同時引用時下常見的「隨意觀看(Casual Viewing)模式,指出Netflix要求編劇讓角色把他正在做的事情說出來,這樣那些把節目當背景聲音放著的觀眾也能跟得上。
因此,在該平台出品的電影「愛爾蘭之願」(Irish Wish)中,琳賽蘿涵(Lindsay Lohan)飾演的主角會出現:「我承認那是美好的一天,充滿了壯麗的景色和浪漫的雨水,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有權來質疑我的人生選擇。明天我就要嫁給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了」令人捧腹的說明性台詞。
澳洲媒體「The Nightly」也刊出報導「少點潛台詞,多多講出來:一位Netflix內部人士揭祕編劇為何把劇寫得更直白」,他說:「內部數據可以精確定位用戶在哪一刻停止觀看,編劇團隊會利用這些信息反向拆解這個『問題』。我們會問:『有沒有辦法提醒觀眾這個角色想要什麼、要去哪裡?這幾乎就像做廣告,得重複幾次,才能真正讓人記住。』」這位匿名人士表示:「這樣一來,觀眾即便注意力時斷時續,也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也更不容易按下暫停鍵。」
電影系學生也難專心 看片不滑手機像犯癮
然而,這種為了應對「滑手機觀眾」而產生的內容退化,其影響力已滲透到影視人才的搖籃。蘿絲霍羅維奇(Rose Horowitch)在「大西洋月刊」發表的「那些再也無法完整看完一部電影的電影系學生」一文中,走訪了美國各高校電影專業近20位教授。
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教授克雷格厄普丁(Craig Erpelding)表示:「過去我當學生的時候,如果老師布置作業是看電影,那簡直是最開心的事。但現如今的學生卻連這樣的作業都不願意做。」
許多教授發現,學生在課堂放映時會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機。南加州大學電影藝術系副主任李比特(Akira Mizuta Lippit)形容,那些學生的表現讓他想起了癮君子戒斷時的樣子:坐立不安,非要瞄一眼手機才能緩和下來。
最終,李比特選擇了妥協。在播放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的經典作品「對話」(The Conversation,又譯「竊聽大陰謀」)時,他不再規定大家看完全片,而是將關鍵場景預先列出,要求大家「至少保證看完結尾戲」。然而即便如此,放到重中之重的結尾戲時,依舊有學生在滑手機,「我只需要他們在此刻集中一下注意力,但還是沒辦法讓每個學生做到。」
這種專注力的喪失,直接反映在教學品質上。威斯康辛大學教授傑夫史密斯(Jeff Smith)回憶,他在電影課布置了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經典作「夏日之戀」(Jules and Jim),期末考考到故事結局時,竟然超過一半學生選錯,為了避免太多人不及格,他不得不調整評分基準。
此外,現在電影系學生的閱片量也明顯縮水,厄普丁教授表示,以前想學電影的人理所當然是電影愛好者,但現在有些學生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只在社群媒體上觀看短影音。研究發現,20年前的人約150秒會切換一次網頁,如今這個數據已縮短至47秒。
面對這種情況,有些老師開始想方設法把看電影作為一項「專業技能」從零訓練,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開設了「慢電影」課程,專門挑選節奏緩慢、故事性不強的作品。北卡羅來納大學教授里克華納(Rick Warner)則會選片長210分鐘的「珍妮德爾曼」(Jeanne Dielman),試圖挑戰學生的習慣,重新訓練感知能力。
得獎文藝片 也變得直白
去年3月,奧斯卡頒獎典禮落幕之際,文化評論員瑟佩爾(Namwali Serpell)在「紐約客」提出電影創作正受到「新直白主義」(New Literalism)的影響。她批評這股為了照顧觀眾、順應時代而產生的「降智」趨勢,連奧斯卡級別的文藝片都無法倖免。
瑟佩爾指出,許多作品為了怕觀眾看不懂,在內容與主題上變得故步自封。例如奧斯卡最佳影片「艾諾拉」(Anora),被她點評為「最老套的灰姑娘故事」;而探討容貌焦慮的「懼裂」(The Substance)也被批評只是照著身體恐怖(Body Horror)的經典公式「依樣畫葫蘆」。
(取材自澎湃新聞)

